第3章 衣

寅时三刻，浣衣局正屋灯仍亮着。

我进门时荣嬷嬷已在桌前坐定。一夜未睡，眼里发涩，可账要记- -五十遍宫规仍压在枕底下，三天为期，此乃今早第一债。桌子上摆的并不是账本，而是一个铜盆，盆中泡着一件衣服，水面浮着一层淡黑，似化不开的墨水。

“坐,”她说,“昨晚答应了你，教你洗件不应洗的衣服。”这就是一件事情。”

我靠近看，月白色中衣旧浆硬肘弯磨毛边。盆中的水泛青灰。

“松烟，她说,“宫中人写字，用油烟墨，乌亮，见水不散。””用松烟的，一共有三个地方- -书办誊文稿，经厂印经卷，还有一个，是各人记的私帐。这水中的颜色，是从这件衣服上洗出来的。”

她抬头看我:“你昨晚抱沈答应，她身上有什么味道?””

我想起了那一个抱。冰水味炭灰味还有一层难以言喻的苦。

“药味，我说,“还有馊的”。”

“对，她三个月没穿中衣了。”荣嬷嬷用手指点了一下盆沿,“这一件，我是在延禧宫的后墙水沟旁捡的，放在冰下面，上面还特意用石头压紧了。”

我看着那件中衣，心里拨了一遍账:衣服不在屋子里，在水沟里，不是洗了丢的，是压了藏的;藏着的人还觉得不够，添了块石头。

做菜怕人看见饭，才走后门，藏衣怕人看到衣，才压石。

“嬷嬷,”我说,“这衣服是谁的，为何沉在沟里，谁压的— —你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答得很平静,“所以我给了你五天。”答出来，你就真会洗衣服了，答不出来”她停了一下,“延禧宫里的衣服，你洗一生。”

灯花一跳。我接住了这句话。这不是考试，这是买卖:五天换一双进入延禧宫的眼睛。

这个买卖是否划得来，我心里打了一个算盘:答不出来，一生洗延禧宫衣服，可是我原本就要一生洗一件延禧宫的衣服，押上一样东西。答得出来，就多了双眼睛。赌本一样，赢面不同，这样的买卖，做生意的闭着眼睛也接。

天黑了，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没说话，起身加了一点炭。我看着那盆水，看着那层青灰一点点沉下来— —松烟是由衣服纤维中析出来的，洗了多少次也洗不净，写字的人把它当作日常，一写就是经年。

一件中衣的松烟，是多年的。

我将手伸进冷水中，把衣服从盆中提起来，摊在案上，靠在灯下。

渍于左襟内侧，贴心口处。浅色，不显眼，但它是压入布纹中的，并非溅上去的，而是长时间浸泡出来的。渍的边沿泛起一线黄。

我做三十年豆腐，认渍是吃饭本领。豆浆渍白的，晕开有圈;油渍发亮，透背，药渍不同，药渍死，钉在布纹里，水洗不开，颜色一层又一层。这个渍，是药渍的老颜色，年头短。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一层灰白色粉末，捻开，有一点黏性。

不是血，血刮下来发黑。不是茶，茶渍晕得开，没有这层粘。这是干的汤水，带淀粉，或者，带药。

我翻过衣服看针脚，一寸十二针，密而急，收口处打了个方结。

宫中绣娘做活，讲究体面，收口打活结，为日后好拆改，一寸十二针，收口方结- -这是外面的成衣铺赶工手艺，图快，图省，不图体面。”

宫廷制作的四季衣，并不是针脚。

我指了指针脚的位置，荣嬷嬷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我想不到的话：

“她入宫四年，每年发四季宫服，为何穿一件外面旧中衣，穿破了也不换?””

我说不出来。

答不上来，我也把这句话记在了账本上。衣服贴心处有药渍，针脚外露，穿破不换- -这件中衣并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她的身上唯一可信的东西。

天空泛青的时候，我绞干了湿衣服。荣嬷嬷没有叫人拿走，也没有叫我交。

我把它拧成半干，叠成巴掌大，塞进怀里，贴着肉。

宫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没有人敢搜索一个宫女怀里，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是现在这屋子里没人愿意为这件衣服做保护。

出浣衣局门，风吹着雪沫子，墙根蹲着一个人，蓝布棉服，抱着膝盖，眼睛哭的通红。

我认识她，延禧宫小宫女绿萼，进宫两年丫头胆子小出名— —上次浣衣局杀鸡，她逃出二里地。

她一见我便站起身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杏儿姐姐昨夜，荣嬷嬷将我调往延禧宫，称是为你打下手。兰姑姑的人拦住我说再往前院门凑一步，就撕了我的口… …我不敢去，又不敢去

谁家兰姑姑?”

”丽妃娘娘宫中的兰姑娘，她说两个字时，脖子后缩了一下,“她们负责延禧宫前院门。””

胆小的人报信，最可靠- -这样的人不加油，不加醋，吓得越狠，记得越真实。

可是她贴着我耳朵说出的那句话，使我在雪地上站住了。

“姐姐,”她说,“三年前，沈答应说的。”我听了一夜。”

“说什么了？”

“记不全了……”她的眼圈又红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记得，那天夜里她一直在背书，背一半，哭了。后来就不说了。再后来——就再也没人说延禧宫夜里有过说话声。”

“后来呢？”

“后来，问过话的人，一个个都被调走了。还有一个”她的声音低下去，低进风里，“直接没了。”

雪沫子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

我怀里的中衣贴着心口，凉的。

账上又添了没算清的一笔：一件松烟旧中衣，一味药渍，一个外头针脚，一句“穿破也不换”，再加雪地里这一句“我听了一夜”。

三年前那一夜，她究竟说了什么，值得有人换掉整个院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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