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冰池

腊月初九，在御花园的荷花池上凿一个豁口捞鱼，有人落水，岸上跪了圈宫女太监，无人动。

我行动了。

我是浣衣局粗使宫女，重生落地七天，规矩刚学了一个囫囵:主子出事，先跪，先请示，等上头来人，谁僭越谁被罚。这七天我每天把头垂到恰好不显眼的地方，就为了活得如同不存在的人一般。

但池子里的那个不可以不存在，后来荣嬷嬷询问我为什么，我说职业本能上辈子守在豆腐坊里，腊月里每年有人踩着冰沿取水，捞人捞惯。

其实我知道，水中那身青色的宫装是谁，也知道她在冰面倒下前，往袖里塞了半块未吃完的年糕，上辈子遇见好吃的，她也是这样塞进袖子里的。掰一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我教的。

水比我想象的冷，一百根针扎进骨头缝里，先疼，后麻，再下去就没了感觉。黑水淹没了胸口一瞬间，肺里塞满了冰碴，喊不出来，我咬着那一口疼，朝着她沉下的地方扎去。抓到她的头发时，她已经不挣钱了。

不懂水性的人落水，往往先是奋力扑腾，随后心灰意冷，最终沉入水底。可她连挣扎都没有，径直放弃了。

三年，硬是将一个孩子的活气，一刀一刀地杀死了。

我往上托，托两次才托起。她很轻，一身还没有我上辈子的豆腐沉。

被拉上岸时，我的手抖得无法系上绑带，她躺在池边上，脸和冰碴一样的颜色，嘴唇是青色的，胸口起伏得很浅很急。

围观的人还跪着。有人小声喘气，有人朝我这边挪了半步，又缩回去。荣嬷嬷也跪在前头，手里的拂尘垂着，一动不动，她离得最近，可她没动。这笔账，也记下了。

领头的嬷嬷终于开口了：

“沈答应落水，惊了驾。那个救人的——掌嘴。”

我一愣。岸上跪着看戏的人，最后挨打的是下水的人。

“嬷嬷，”我抹了把脸上的池水，“你是先掌嘴，还是先传太医？”

“你一个粗使宫女，敢顶嘴？”

“不敢。我就怕嬷嬷忙中出错。”我说，“掌嘴要请示，传太医要请示，一来一回都请示，不如先保住那个还能活的。回头再问一句，这池子边上跪着的人里，只有我一个是湿透的。

嬷嬷，这话说出来，好听吗?”

人群中有人嗤的一声，又死死地憋住了，荣嬷嬷看着我看了足足三息，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误的宫女，而是在算一笔不清楚的账。然后她的脸红了白，白了青，转身叫人去传太医。

我趁机把自己的棉袄给扒了下来，棉袄一脱，寒气从湿衣里钻进骨头里去，我颤抖着，手不敢停。这样的冷我熟—前世腊月，豆腐坊天亮就买得起，冷水泡豆子，一泡三十年，这种冷，是熟人。怀里的身体凉得如同刚从冰窖中抬出的东西一般，我将她的手拢入掌心焐，焐一只，换一只。

旁边的两个小太监在咬耳朵。

“这主人命硬，克死亲娘才入的宫”。

“不是，说她生日和她娘忌日冲突了，宫里都不看好”

“三年了，没有在人前说过一句话，像哑巴一样。”

杀死亲娘。

我抱住她的手，紧了紧，上辈子她是话痨，我做饭，她就在院子里背书，说再说下去，妈的豆腐切歪了。就这么一个话痨，被他们叫三年哑巴了。

好。这笔帐，我在心里写下了第一张。

那天雪地上的帐有三笔:救人的掌嘴，一句，克死亲娘，一句。三年哑巴，一句话。宫里的规定是不许僭越，我的规则是不许赖账，现在动不了。我就是浣衣局的粗使宫女，连明天的工作都做不好，但宫里的帐，我一笔一笔地慢慢算— —有耐心。做生意的，最缺少的就是等回家的耐心。

沈答应送回延禧宫，守院老太监拦门口:“浣衣局的?”抱着主人往里闯，很大的胆量。”

“人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我说,“冻死在这个门槛上，公公担待?”

他上下看我一眼，让开了，让门容易，担待难- -这笔他比我要算。

屋里比外面还冷。炭盆中几块碎炭，红一下，灰一下。答应一天两筐炭，这两筐，显然没有烧进这间屋子里，窗纸上两个破洞，糊纸手艺是新的，糊了又破了又糊了。我将人放置于炭盆旁，然后焐她的手，焐了许久，五根手指仍冰冷如五根冻铁。

然后，她醒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一刹那间，我后背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她看着我的眼神，和看炭盆，看帐子，看这间屋子，没有任何区别。

空的。如一口枯井，井绳被抽走了。

我至今记得她小时候那双眼睛，她满院子里追鸡赶狗，那双眼睛亮得宛如揣着两盏灯笼。

现在没有。

门外有人说，浣衣局的周杏儿值班擅离，私闯宫院，明早到荣嬷嬷面前领罚，领就领。

”我最后看了看炭盆边的人，转身走了。

她手动了。

那只手在炭盆边焐很久都没焐热的手，摸了一下，抓住了我裙角。

很轻。轻的一阵风就可以吹开。可她抓着，闭着眼睛，眉头拧起来，仿佛在梦中抓着一件消失的物品。

我站在那儿，不敢动，不敢喘。

上一辈子我死了的时候，手里握着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块山楂糕，这一辈子她昏迷了，抓住我的裙子。老天爷，终于又给了我一个东西。

然后，她说话了。

她烧得迷迷糊糊，声音微弱沙哑，几乎消散在风里，只轻轻吐出一个词。

“妈妈。”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上。

三年。三年没开口的人，第一声，是这个。我等这一声等了三年，等到了，一个字都不能接，接了，她就是我的死穴；不接，我才有力气替她把下这个毒的、扣这两筐炭的、买她闭嘴的，一个一个，从账上找出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靴底碾着雪，咯吱，咯吱，在窗根底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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