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钓鱼执法

第二天一早，陈实干了一件让全县衙目瞪口呆的事。

他放风了。

风放得毫不遮掩，就当着库房几个吏员的面，跟老钱嘀咕：

“老钱，那三页账的底子，本官昨夜找着了。”

“大人小声！”老钱配合得天衣无缝，惊慌得恰到好处，“当着这么多人……”

“怕什么。”陈实嗓门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院子里扫地的听见，抬水的听见，送文书的也听见个七七八八，“本官已经把它缝进棉袄夹层了。三日后再拿出来，管保教满堂皆惊。”

老钱：“……”

老钱在心里给自家大人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傻，装得跟真的一样。

为了让戏做足，陈实还嫌不够，午后特意抱着那件棉袄在县衙里转了一圈。

路过库房，跟库吏打招呼：“看好门户，尤其看住我那件棉袄。”

路过伙房，跟厨娘打招呼：“晚上的粥稠些，本官这几日熬夜，棉袄都熬薄了。”

路过胡万金那派来“探病”的小吏门口，他抱着棉袄，冲人家慈祥一笑。

小吏回去禀报：“胡大人，那县令走哪儿都抱着件棉袄，睡觉都不撒手。”

胡万金听完，眯着眼笑了：“贴身东西才金贵。派人盯着，找机会。”

风，就这么放出去了。

放出去了，然后就是等。

陈实该吃吃，该睡睡，傍晚搬了把躺椅在院里晒太阳，棉袄搭在椅背上，人在椅子上睡得打呼。

呼噜打得很有讲究。忽高忽低，偶尔还打个嗝，听着睡得死沉，实际上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一直转。

这是他前世跟老科长出差蹲点时学的：蹲守的人不能瞪着眼，瞪着眼的人脖子是僵的。要睡，睡得像刚吃饱的猪，蹲守对象才敢动。

“老科长，”他在心里念叨，“你这招‘肥猪式卧底睡姿’，没想到在古代县衙还能派上用场。”

入夜。二更。

一条黑影贴着墙根，摸进了签押房外的院子。

黑影动作很专业，避开巡夜，避开灯笼，径直奔那件搭在躺椅上的棉袄而去，然后一把抄起，转身就走。

“咳。”

躺椅上打呼的陈实睁开了眼。

黑影僵住。

“这位兄弟，”陈实坐在躺椅上，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拿衣服之前，怎么也得问一声吧？棉袄里是本官的私账，脏得很，你抱得这么紧，仔细脏了手。”

黑影二话不说，转身就窜。

“老钱！”

话音刚落，院门两侧灯笼齐亮。老钱带着四个衙役从黑暗里涌出来，把黑影堵在墙角。

黑影拔出短刀就要拼命，老钱身后的老刑役一链子甩过去，正中手腕，当啷一声，短刀落地。

人被摁住，灯笼凑近，陈实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县衙的人。

一张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的是不起眼的灰布衣，可手腕一翻，露出半截袖口里衬，是细密的云纹缎子。

老钱搜出他的腰牌，凑到灯笼下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陈实身边，压低了声音：

“大人。江州府的火签腰牌。府衙的人。”

陈实：“哦？”

“这腰牌不像普通差役能挂的。府衙签押房的手笔，知府近前才有的东西。”

陈实站起来，走过去，蹲下，跟那个被摁在地上的灰衣人平视。

“府衙的大人，深夜摸进七品县衙，偷一个‘贪官’的棉袄。”他笑眯眯地问，“你们知府大人，是对我的衣裳有什么误会，还是对我的账有什么兴趣啊？”

灰衣人脸上一片死灰，牙关咬得死紧，一个字不吐。

“不说也行。”陈实站起来，拍拍手，“老钱，人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寻死。活人比死人值钱，这个道理，咱们县丞大人前几日才教过我。”

老钱会意，带人下去了。

院子里重新静下来。陈实捡起那件棉袄，掸了掸土，搭回躺椅上。

夹层里什么都没有。一本空账册，字都是提前写好的。本官十年贪墨明细，编的。

编的时候陈实还挺投入，把赃款去向写得跌宕起伏：买田，置宅，把钱藏在城里寡妇家的地窖里……编到后头自己都乐了。

写完他还润了润色，特意在末尾添了一句“赃银皆藏于密处，勿寻，寻亦不得”。搁在真贪官身上叫狂，搁在诱饵上叫腥。

饵要腥，鱼才咬钩。老科长说的。

钓饵而已。

真正的底册，在他枕头底下压着呢。做局的人以为摸清了三日重审的死穴，急着来找“私账”，殊不知愿意半夜来偷的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

“大人。”老钱去而复返，脸色古怪，“审出来了。那人叫刘长随，府衙师爷，是……是周笔的手下。”

“周笔？”

“知府顾大人的钱谷师爷。”老钱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也是……小老儿的师兄。”

陈实挑眉：“师兄？”

“同门学艺，出师后各奔前程。他去伺候知府，小老儿沦落县城。”老钱苦笑，“三十年没走动了。当年出师，师父说我们俩，一个能把死账算活，一个能把活人算死。”

“哪个是哪个？”

“师兄算活账。小老儿……”老钱自嘲地笑笑，“小老儿这些年，净算死人了。”

陈实没接这句。

“那有意思了。”他负手踱了两步，“你的师兄，派人来偷我的棉袄。棉袄里是本官编的假赃账。”

“也就是说，”他停下脚步，“府里现在认定，本官手里有一本见不得人的账。”

“大人英明。”老钱说，“他们怕的不是您翻案。他们怕的是您把十年旧账翻出来。”

“三日重审是个局。”陈实点头，“本官算清了，是本官冤枉，顺藤摸瓜摸到府里；本官算不清……”

“抄家灭门，死无对证。”老钱接口，声音发涩，“横竖，那三十万两的窟窿都盖得住。”

夜风一吹，两个人的袖子都晃了晃。

“大人，”老钱艰难开口，“顾诚顾大人，是两榜清流出身，官声极好，府城百姓给他立过碑的。他的师爷出面偷账……这里头的水，比小老儿想的深。”

“深就深呗。”陈实捡起躺椅上的棉袄穿上了，夜里凉，“水深，才说明鱼大。”

“鱼大，才能卖上价。”

他拢好袖子，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人家大老远从府城游过来，总不能让人白游。”

老钱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大人：“大人，您、您还想卖？”

“不卖。”陈实拢了拢棉袄，往屋里走，“留着过年。”

“对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把刘长随放了。”

“放、放了？！”

“放。”陈实打了个哈欠，“让他把‘陈实有私账’这句话，原原本本带回去。”

“他偷走的是假账，带回的是假消息。咱们拿一个空棉袄，钓出府里一条线，这买卖，血赚。”

“至于真账……”

陈实推开屋门，屋里漆黑，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轻飘飘的：

“真账，三日之后，当着满堂人算。”

“我要让放火烧账的人亲眼看着。纸能烧，数烧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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