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船上不能说话

天光大亮，湖面上浮动着一层薄薄冷雾，水汽裹挟着湖水独有的腥气，弥漫整个码头。

奎虎已经提前检修完毕渡船，新填的麻绳被刀背砸得严丝合缝，桐油彻底干透，船底不再渗水。他纵身跳上船，双脚踩在船板上来回蹬踏，确认船体安稳牢靠，才朝岸边众人招手。

江浔站在码头石块上，压低嗓音重申渡湖铁律，昨日湖心遭遇的凶险，所有人历历在目。

“登船之后严禁交谈，绝不低头凝视水面。一旦察觉手脚不受控制，立刻拉扯身旁同伴衣袖。依旧沿用石头敲击船板传递信号：一下停，两下行，三下代表遭遇致命危险。”

众人神色凝重，纷纷点头记牢。

赵满仓立在码头边缘，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右手死死攥住那片凿石铁刃，指节被挤压得泛出青白。昨夜渡湖，他的倒影险些挣脱湖水束缚登上现实的船只，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依旧萦绕心头。

“赵满仓。”江浔望向他，“昨日湖心，你的倒影已经尝试入侵现世。今日但凡身体出现半点异样，不要硬扛，直接敲三下船板示警。”

“我记住了。”赵满仓将铁刃揣进怀里，抬腿登上木船。

奎虎坐至船尾执掌船桨，小栓、赵满仓居于船舱中部；温舒然守船头，江浔挨着她坐下，老周挤在船中靠后位置，双手紧紧抠住船板缝隙，指腹深深陷进木头，浑身绷得僵直。

木船缓缓离岸。

奎虎划桨动作放得极轻，桨叶没入湖水，只发出闷闷的拨水声。湖面无风，整片水域死寂得可怕，没有飞鸟，没有虫鸣，仿佛一汪沉睡的墨色深渊。

江浔目光牢牢锁定身侧水面，紧盯自己水中倒影。人影随着船身起伏一同晃动，抬手触碰船舷，倒影同步抬手；转头眺望远方，倒影同步转头，暂时没有出现错位迟滞。

船行至湖心。

整片湖面毫无征兆地骤然暗沉，并非乌云遮蔽天光，而是幽深湖底，有物体正在向上浮动。江浔没有低头直视，只用余光扫视水下。

不止一道，整整三道模糊人形轮廓，自漆黑水底缓缓升腾，悬浮在半水深处，静止不动。

江浔手掌轻轻按在船板上，克制住敲击石头的冲动。

下一刻，三道水底人影齐齐转动头颅，面朝木船的方向。一张张看不见五官的脸，嘴巴不停一张一合，无声地做着呼喊的口型。隔着一层湖水，听不见半点声响，可那股被窥视的寒意，顺着水面直往骨髓里钻。

就在这时，身旁的赵满仓浑身猛地一颤。

他右手不受控制剧烈抖动，指骨咔咔作响。他咬紧牙关不出一声，死死攥住发抖的右手，指节泛白。片刻后抬起左手，重重拍向身旁小栓的胳膊。

小栓浑身一惊，侧过头看向他。只见赵满仓右手五指反复蜷缩、伸张，完全不受本人意志支配。

危险信号就在眼前，小栓迅速摸出石块，铛铛铛，重重敲击三下船板。

桨叶瞬间停在水中。

江浔回头，只见赵满仓牙关紧咬，左手死死箍住自己的右腕，两只手同时不停震颤。

温舒然试图从船头探身过去救援，可相隔数人距离，根本够不到他的后颈。

江浔半蹲起身，一手扶住摇晃的船舷稳住身形，侧身一步步挪向船舱中部，伸手接过温舒然抛过来的铜撬凿。他伸手按下赵满仓的后脑，迫使对方低下头，撬凿锋利尖端，轻轻探进后颈的肉里。

无数细密的轨丝密密麻麻缠绕在皮下，丝丝缕缕拉扯着他的神经。挑断第一根，赵满仓浑身猛烈战栗；挑断第二根，右手抖动幅度稍稍减弱。

正要挑断第三根，赵满仓猛地抬手，一把攥住江浔的手腕。他嘴唇无声翕动，片刻后，极低的气音贴着江浔的耳边飘出来：“看船底下。”

江浔心头一凛，借着余光朝船底水面瞥去。

一张男人的脸紧紧贴在船底木板之下，隔着薄薄一层湖水，清晰可辨。眉眼轮廓，和赵满仓一模一样。那张水底的脸嘴巴不停开合，口型反反复复，呼喊同一个名字——赵满仓。

整整三声。

这便是古刻文字记载的“名唤”。一旦听见呼喊并且内心应答，湖底倒影就会借着契机，彻底夺取活人的躯体。

“别应答，心里也不要应声。”江浔压着气息提醒，手上发力，铜撬凿挑断最后一根纠缠的轨丝。

赵满仓右手的颤抖骤然停歇。他浑身脱力，目光死死盯着船底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我听见了。隔着船板，清清楚楚听见它喊我的名字，三声。”赵满仓的声音止不住发抖。

江浔开启轨隙眼，看见数条半透明丝线从船底水下延伸上来，紧紧缠缚在赵满仓的小腿，丝线的另一端，牢牢连接水下那道倒影。江浔手腕挥动，撬凿横扫，将腿上丝线尽数斩断。

“三声名唤，你没有给出应答，替换的术法就被卡住。它依旧潜伏湖底，只是暂时无法再操控你的身体。”

话音落下，船底那张人脸缓缓向后沉落，重新消融进幽深漆黑的湖水之中。

木船继续向前滑行，众人心中都压上一块巨石。湖底囚禁的残响，已经学会隔着水体发起精神引诱，下一次，它会换别的手段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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