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石室后面

过了石头滩，往上是一段斜坡。坡上长满枯草，踩上去软塌塌的，脚底打滑。奎虎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拿脚尖试一下虚实。

爬到坡顶，往下一看，是一面陡坡。坡底下就是石室背面那堵墙。

墙很高，从坡底一直立上来，石面发黑，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竖直的沟。墙上没有门，没有窗，是一整面实心的石壁。跟前面那道石门完全不一样。

“这边没门。”小栓趴在坡沿上往下看。

“没门就对了。”江浔蹲下来看坡的走势，“老辈人把石室修成前门后墙，前门进人，后墙挡东西。后墙比前门厚，也更结实。”

“墙上有字。”温舒然已经看见了。

墙面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从墙根一直排到墙顶。字被藤蔓盖了大半，只能看见一小截露在外头。

江浔顺着坡往下溜，脚蹭掉一路碎石。溜到坡底，贴着墙根站住，脚底下是一片干土，土上光光的，一根丝线都没有。他蹲下去摸了一把，土是暖的。

“这地方丝线不来。”他把手抬起来，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为什么不来。”温舒然顺着坡溜下来，站到他旁边。

“不知道。可能是墙上的刻字压着。”江浔站起来，往石墙上找字。

墙根处有一片藤蔓长得最密，江浔用铜撬凿把藤蔓一根一根挑开，露出底下的刻字。

“这一面墙刻的是断丝三法的完整版。”他把刻字扫了一遍，“跟洞里那面西墙对得上，但这里刻得更全。”

温舒然立刻把本子摊开。

“‘同声压之，需取真声。’”江浔从头念，“‘真声者，其人本声，非摹非拟，出于喉而合于心者，真声也。物有其声，地有其声，皆可压之。最难摹者，人呼其名而心不应。名从口出，心不应则声真，应则声伪。’”

“这段跟洞里一模一样。”温舒然笔尖走得快。

“再往下。”江浔往下看，“‘伪声不溃者，当以己身投之，借锚定心，借声破局。投者，去不复返。然裂自闭，后无患。’”

“也一样。”

“对。”江浔往前走了两步，“但这里多了一段。”

墙的最右侧，有一片刻字被藤蔓遮得最严。他用凿子把藤蔓一根一根挑开，露出底下几行字。

“‘五隙既封，当收锚片。收锚片，当以真声唤其名。锚片应声，自归石室。’”

“‘锚片应声’。”温舒然念了一遍，“锚片能听见人喊它。”

“对。”江浔往下看，“‘唤锚片，不可无锚定心。心不定，锚不应。’”

“意思是得一边用真声喊锚片，一边用锚定住自己。”

“对。”江浔把这一整段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字，“锚片不是拿走的。锚片是喊回去的。”

“那我们现在手里这一块怎么办。”温舒然问，“我们是拿走的。”

“我父亲当年也是拿走的。”江浔说，“他本子上写的是‘可取’。可能是可以拿，也可能是得用别的方式取。他走了之后，裂隙没封住。他带走了两枚锚片，裂隙反而更松了。”

“所以拿走的法子是错的。”

“可能是错的。”江浔把本子收好，“这面墙上写的是正法。喊锚片，锚片自己回石室。喊的人得有真声，心不能动。”

“怎么喊。”

“还没写完。”江浔把凿子伸进藤蔓更深处，又挑开了一层。底下还有字，刻得更小，但很清楚。

“‘唤锚片者，立于裂口正中，面朝石室，以真声呼其名。锚片应声，自归石室。呼者不可睁眼。锚归之后，睁眼，裂已闭。’”

“睁眼之前不能回头。”

“对。”江浔把最后一行字看完，“最后这一行——‘若五锚未收，身不可归。归则裂启。’”

“五块锚片没全部收回去，人就回不来。人回来了，裂隙就开了。”温舒然把这条记下，“这跟我父亲本子上写的对得上。他说丝线未尽，不可归家。”

“对。”江浔把本子合上，“我父亲也想回来，但他知道回不来。锚片没还回去，他人回来了，裂隙就开了。”

队伍沉默了一阵。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栓在后面问，“我们手上有一块锚片。得还回去。还回去之后还得把其他四块找回来。其他四块在哪儿，我们不知道。”

“其他四块，一块在玄玑子手上。”江浔说，“两块在我父亲手上。还有一块在谷心石室里。”

“我父亲带走了两枚。”江浔说，“本子上写的是带走了。带回镇上之后，他把锚片留在了镇上。他本子上写‘妻言锚片不可离身，当留此地。余从之’。两枚锚片都留在镇上。”

“留在镇上哪里。”

“本子上没写。”江浔说，“但他留了另一句话。‘留此二锚，待后来者。’说明他把锚片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后来人能找着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他把本子留给了一个镇上的人。那个人把本子给了孙启明。锚片可能也在同一个地方。”

温舒然把本子收好：“先别管这个。我们现在手上有这一块，得先还回去。”

“对。”江浔转向石室的方向，“先找石室的裂口，把这块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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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墙根往东走，走了十几步，墙根底下出现一条缝。

缝很窄，只有一指宽，里头透出一点光。不是外面的光，是绿莹莹的，像萤火虫在里头聚着。

“裂口在这儿。”他蹲下去看。

缝的周围，墙面上刻着几个大字——“正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江浔凑近看了很久，才认出那几个字——“呼名·不应”。

“这行字跟上面那段对得上。”他站起来，“喊锚片的时候，心里不能应。心里一应，锚片就不来。”

“那怎么喊。”温舒然把笔记本摊开。

“墙上有。”江浔把裂口上方的刻字指给她看。裂口正上方，有一行比别处都大的字，刻得很深，像是专门为了让人一眼看见——“唤锚，闭眼，面室，真声”。

“六个字。”温舒然把这一行抄下来，“喊的时候闭眼，面朝石室，用真声喊。”

“对。”江浔把那块锚片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铜片在掌心里沉甸甸的，纹路硌手。

“那你喊。”温舒然说。

江浔握着锚片，站在裂口前，深吸了一口气。

“等下。”温舒然拦住他，“喊之前，得先确定一件事。”

“什么。”

“你喊什么名。”

江浔低头看了一眼锚片。

锚片上刻着螺旋纹，螺旋纹中间有一个字，刻得很浅。他凑近看，用指甲刮掉缝隙里的灰。

那是一个古轨文字。

“这个字，是我父亲刻的。”他认出来了，“他的回锋。”

“刻的是什么。”

“锚。”江浔把锚片举起来给温舒然看，“锚片的名字，就叫‘锚’。”

温舒然在本子上记下：“喊的时候，喊‘锚’。”

“对。”

江浔转过身，面朝石室，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

“锚。”

第一声喊出去，没反应。

“锚。”

第二声，裂口里的绿光晃了一下，暗下去。

“锚。”

第三声，裂口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江浔的掌心一空。

他攥着锚片的那只手，五指松开了。铜片从手里滑出去，没有掉在地上，是往上飘的，飘进裂口里，飘进那片绿光里。

绿光晃了一下，收拢，暗掉。

裂口里的光没了。

江浔睁开眼。

裂口还在。缝还是那道缝，一指宽，但里头的光没了，黑沉沉的。

“锚片进去了。”温舒然凑过去看裂口。

“进去了。”江浔把手收回来，掌心里空空的，只剩下锚片硌出来的印子。

“裂隙封了没有。”

“不知道。”江浔伸出手指，探进裂口边缘摸了一下，“缝还在。锚片进去了，缝没合上。”

“为什么。”

“因为还有四块锚片没回来。”他把手指头抽出来，“五块锚片，一锚定一隙。一块回来了，其他四块还没回来，缝封不住。”

“那得把其他四块都找回来。”

“对。”江浔转过身。

“先找赵铁匠的儿子。那套能切石头的家伙在他手上，他可能就是切石板的人。找到他，能问出那半句被切掉的话。”

“赵铁匠的儿子在哪儿。”

“老周说他上个月回来过，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镇上。”江浔往坡上走。

刚走两步，坡顶上传来奎虎的声音：“江浔！上来看看。”

江浔抬头。奎虎趴在坡沿上，指着坡的另一侧。

“那边有人来过。”

江浔手脚并用爬上坡。奎虎指的方向是坡的北面，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从树林里出来，走到坡边，又折回去了。

“什么时候的。”

“看土，不超过半天。”奎虎蹲下去，“鞋底是布鞋。”

“老周。”

“不像。老周的步子碎，这个步子大。”

江浔蹲下去看脚印，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这是孙启明的脚印。”

“孙启明？”

“他的鞋我认得。昨晚在营地里他睡着的时候，脚对着火堆，我看过一眼鞋底。布鞋，后跟钉了一块胶皮，为了防滑。”江浔指着脚印，“你看这脚印的后跟，有一块方的印子。”

“他走到坡边又折回去了。”奎虎说，“没下去。”

“他看见我们了。”

“什么时候看见的。”

“不知道。”江浔往树林方向看了一眼，“但他知道我们从后山走，知道我们从石室背后下手。他看见了，然后回去了。”

“他会不会去告诉玄玑子。”

“可能。”江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也可能，他回去找那六个人。”

“那怎么办。”

“不管他。”江浔往坡下走，“锚片的事办完了。现在得去找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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