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表叔的故事漏洞

孙启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圆眼镜摘了擦，擦了戴，戴了又摘，反复两回。

“玄玑子来找我，是三个月前。”他终于开口，“他到我住的地方，敲的门。我开门的时候不认识他，一个老汉，跛脚，穿黑布褂子，手里捏着半块干饼。我以为是要饭的。”

江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跛脚。黑布褂子。半块干饼。

“他进门之后，把饼收起来，坐下来，开口第一句话是‘孙教授，你在找锚片’。”孙启明推了推眼镜，“我当时手边有一摞拓片，桌上摊着谷道图。他全看见了。”

“你让他进门了。”

“他说他手上有数据。我研究旧轨研究了一辈子，一听到‘数据’两个字，就把他让进来了。”

“他给了你什么数据。”

“一张图。”孙启明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摊在桌上，“手绘的。五处裂隙的位置，用红线连着，标了共振节点。”

江浔把纸拿过来看。五处裂隙标注得粗略，位置却大致对得上他父亲本子里记的。红线从谷心延伸出去，在中间交汇，交汇处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永道。”江浔念出来。

“对。他说五处裂隙共振，能打开一条永久通道。他管这个叫永道。”

“他让你做什么。”

“他说他手上有两枚锚片，还差三枚。让我帮他找剩下三枚。找到之后，他打开永道，把完整的旧轨数据给我。”

“你答应了。”

“我说我考虑考虑。”孙启明低下头，“考虑了两天，我答应了。”

奎虎在旁边哼了一声。

“他让我做的第一件事，”孙启明接着说，“是带人去谷里踩点。不用深入，就在谷口周围转，看有没有锚片的痕迹。我带了三个人，都签了自愿书，都拿了钱。”

“然后呢。”

“第一趟没事。第二趟也没事。第三趟出事了。”孙启明的声音低下去，“我带的第三个人，姓刘，本地人，二十七八岁。我们在谷口转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应了一声。我当时没注意，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学那个声音说话了。”

“你没拦。”

“我拦了。我拽他走，他不走。他说那个声音是他姐，他姐去年走的。我说是假的，他不听。”孙启明的手指头绞在一起，“他站在那儿跟空气说了大概一炷香的话。说完之后，自己走出来了。我以为没事。”

“后来呢。”

“回镇上第二天，他暴毙了。死前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孙启明沉默了一下：“‘姐，我跟你走。’”

屋里安静了一阵。

“这是第三个人。”江浔说，“前两个呢。”

“第一个叫王德厚，四十几岁，收旧货的。他是在谷口捡了一块碎瓷片，带出来之后，天天晚上听见有人在窗外喊他。喊了四天，第五天他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跑了。”

“跑了。我找了半个月，没找着。”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个女的，叫李秀芬，三十出头。她胆子大，自己偷偷往谷里多走了几步，回来之后说腿麻。我给她看，腿上没伤，皮肤上有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像被细线勒的。”

江浔抬起头：“丝线勒的。”

“我当时不知道什么叫丝线。”孙启明说，“后来玄玑子跟我讲，说她被丝线缠了。他说他有办法解，但要我先把第二枚锚片找到。”

“你找到了吗。”

“没有。”孙启明摇头，“我找了一个月，只找到几块刻字的石板。锚片一块没见着。”

“李秀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她有一天早上走了，留了张纸条说回老家。我托人打听过，她老家没人见过她。”

江浔把这几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王德厚跑了，李秀芬走了，刘姓年轻人暴毙。三个人，三种结局，有一个共同点——都跟谷里的东西直接接触过。

“孙教授，”温舒然开口了，“你刚才说，玄玑子让你带人去谷口踩点。”

“对。”

“他有没有告诉你，踩点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他说注意两样东西。一是刻字的石板，二是地上有没有新踩的脚印。”

“新踩的脚印。”江浔重复了一遍。

“对。他说如果看见营地外头有脚印，跟他自己的走路方式一样的，那就是他以前留下的，让我别管。如果是别人的脚印，就记下来。”

江浔的手指停住了。

“他自己的走路方式。”

“他说他以前进过谷，在谷口那一带扎过营。他留了脚印在那儿，让我分清楚。”

温舒然和江浔对视了一眼。

“孙教授。”江浔的声音很平，“玄玑子跟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他有没有给你看过他自己的脚印。”

“没有。他就那么一说。”

江浔把父亲的本子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入谷第二日那一页，指着上面那行字：“‘晨起，见营地外有三行脚印。妻惊，谓此谷有去无回。余细看，乃旧轨复刻，非实体。’”

孙启明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抬起头：“你父亲也见过脚印。”

“对。他十年前就见过。三行，跟他自己的鞋印一模一样。”江浔把本子收回来，“可你刚才说，玄玑子让你分清楚他的脚印和别人的脚印。他是怎么跟你描述他自己脚印的。”

孙启明想了想：“他说……他说他穿的是老式布鞋，鞋底纹路是横的，后跟磨得厉害。”

江浔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穿的是布鞋。”

“对。”

“可他在谷里的时候，穿的是黑布褂子，手里捏着干饼，跛脚。”江浔说，“你见过他穿布鞋吗。”

“没有。我见他的时候他穿的是布鞋。”

“什么样的布鞋。”

“黑的，老式的，鞋底纳得很厚。”

江浔转头看向奎虎。

奎虎的眉头皱起来了：“我见他的时候，他穿的是解放鞋。”

“什么颜色。”

“黄的。旧了，发白。”

江浔把铜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孙教授，你说玄玑子三个月前来找你，让你帮他找锚片。他说他手上有两枚。可我在谷里见到他的时候，他跟着我们的队伍走了五天，他从来没有提过他有锚片。”

“他可能不想让你们知道。”

“他不需要瞒我。”江浔说，“他当着我的面承认了他要打开裂隙，承认了他在收集情绪燃料。他连这个都说了，没必要瞒着锚片的事。”

孙启明张了张嘴。

“还有一个问题。”江浔把铜片翻了个面，“你说他让你分清楚他的脚印和别人的脚印。他穿布鞋。可我们在谷口扎营的第一天早上，看见的脚印是解放鞋，跟奎虎的鞋一模一样。”

“那说明什么。”

“说明要么玄玑子没跟你说实话，要么——”江浔看着他，“来找你的那个人，根本不是玄玑子。”

孙启明的脸白了。

“可他知道锚片，知道旧轨，知道五处裂隙——”

“知道这些的人，不止玄玑子一个。”江浔说，“我父亲也知道。我也知道。磨掉岩壁上刻字的那个人也知道。”

孙启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发抖。

“孙教授，”温舒然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稳，“你带人进谷踩点，那个人有没有跟你一起去过。”

“没有。他说他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

“那他怎么知道你在谷口看见了什么。”

孙启明愣住。

“你每次从谷里回来，都是去找他汇报。”温舒然说，“他听你说，然后给你下一步的指示。他从来没有亲自跟你进过谷。”

“对。”

“那他让你注意脚印的时候，有没有可能——他让你注意的，是你自己的脚印。”

孙启明抬起头。

“你带人去谷口踩点，你来来回回走，地上全是你的脚印。”温舒然说，“他让你注意‘别人的脚印’，你自然会把自己新踩的脚印排除掉，只盯着那些你没踩过的地方看。这样一来，你永远找不到真正该找的东西。”

孙启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江浔把铜片收起来：“孙教授，你被人当枪使了。那个人让你找的锚片，是替他找的。他让你踩的点，是替他踩的。你带人进谷死了三个，他坐在外头，什么都没沾。”

“他到底是谁。”孙启明的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江浔站起来，“但你得给我们一件事。”

“什么。”

“你跟他约的下一次见面，在哪儿。”

孙启明犹豫了一下：“镇上东头的茶馆。约的是后天。”

“后天到了，你去。”江浔说，“我们坐你旁边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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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启明走了之后，奎虎把刀从膝盖上拿下来，往桌上一放。

“你信他。”

“信一半。”江浔说，“他带人进谷死了三个，这事我记着。但他被人当枪使这件事，他说得对得上。”

“哪里对得上。”

“他说的那个人，跛脚，黑布褂子，干饼。跟我见到的玄玑子，外形一样。”江浔说，“可他说那个人穿布鞋，我见到的玄玑子穿解放鞋。奎虎也见过，你记得吗。”

奎虎想了想：“记得。解放鞋，黄的，鞋帮上有道口子。”

“玄玑子跟了我们五天，鞋一直没换过。一个连鞋都不换的人，去见孙启明的时候，为什么要换一双布鞋。”

“怕被认出来。”

“被谁认出来。”江浔问，“孙启明没见过他。镇上的人也不认识他。他换鞋，防的是谁。”

温舒然在旁边接了一句：“除非他见的不是孙启明一个人。”

“什么意思。”

“那个茶馆，后天见面。他去的时候，可能还有别人在场。”

江浔看了她一眼。

“后天我们去，不坐旁边桌。”他说，“坐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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