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祠堂断亲，谁怕谁

“开门！”

“再不开门，直接一把火点了这烂窝棚！”

砸门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几根火把呼呼的火苗已经快燎到草棚顶上了。

苏青哗啦拉开破门闩，面无表情的跨步走了出去。

刺目的火把光瞬间打在她脸上。

她额头上的血渍早凝成了硬壳，碎发散落在肩头，粗布衣裳被撕扯的好几处破口子。可她手里倒提着那根枣木扁担站在当场，身板挺的笔直，堵在门口的三十多个壮汉，一时间竟没一个敢往前硬挪半步。

大丫抱着小草紧紧跟在她后脚跟，二狗双手紧握着焦黑的烧火棍，两眼狠狠瞪着人群。

“苏氏！”陆长贵手里的乌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

“放肆！”陆长贵老脸一沉，厉声喝道，“殴打亲夫，断了秀才的臂骨！殴打婆母，打碎长辈门牙！忤逆长辈不敬夫家，按我陆家族规，合该沉塘处死！”

“沉塘！必须沉了她！”

马氏顶着半边猪头脸，站在人群里咬牙切齿的蹦跶。

苏青看都不看她一眼：“族长，我跟陆成才昨日便立了和离书，字是他写的，手印是他亲自按的。我现在压根不是你陆家的人，你陆家的狗屁族规，管的到我头上？”

周围围观的族人们顿时一阵交头接耳。

陆长贵眼角抽动，阴恻恻道：“和离书？那是你使凶器逼迫写的，官府不认，宗族更不认！”

“那按休书手印的时候，是他陆成才硬拽着我的手往墨里按的，那个你们就认了？”苏青冷笑一声反问。

陆长贵顿时被噎的一滞。

“少跟这疯妇扯皮！”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脸汉子吼了起来，“族长，先拿绳子捆了押去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家法伺候！”

“拿下！”

两个汉子挽起袖子就要扑上来抓人。

呼！

枣木扁担在空中带起一道恶风，冲在前头的汉子腕骨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嗷的一声惨叫捂着手腕倒退回去。

苏青单手横握扁担，冷声道：“用不着你们动手，我自己会走。我倒要看看，你陆家的短命祖宗，敢不敢收我这条命！”

陆家祠堂。

供桌上白烛惨淡，层层叠叠的黑色灵牌立在供案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族人，一个个饿的面黄肌瘦，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陆成才被人用一块破门板抬进了祠堂正中。他左肩膀绑着两块夹板，脸色蜡黄，看着走上前的苏青，眼里又是恐惧又是怨毒。

“族长……”陆成才哼哼唧唧的告状，“此女蛇蝎心肠……我陆成才十年寒窗……绝不能容这等……”

“行了。”陆长贵摆了摆手打断，“今日列祖列宗在上，处置恶妇苏氏。来人，把猪笼抬上来。”

祠堂外头，真有两个后生抬了个粗竹编的沉重猪笼挤了进来。

二狗脸都吓白了，可脚步半步没退，反而横起烧火棍挡在苏青身前，小狼崽子似的乱挥：“我看谁敢动我娘！”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响。

“让开让开！柳家小姐到了！”

人群迅速分出一条道来。一辆精致的青幔马车停在祠堂外，帘子挑开，下来个穿藕荷色夹袄的年轻女子，头插银步摇，面上敷着厚粉，在这群逃荒难民堆里显眼的扎眼。

正是柳如烟。

她掏出香帕掩着鼻子，快步走到门板旁，眼眶说红就红了。

“成才哥，你怎么叫人伤成这副模样了？”她扭过头看向苏青，细声细气的叹道，“姐姐，纵然心里有气，也不该下这种毒手啊。成才哥是要考大官的人，你这是要绝了他的前程啊。”

苏青直勾勾的看着她：“你叫谁姐姐呢？”

柳如烟愣在当场。

“我爹姓苏，你爹姓柳，我娘可没生你这么个倒贴货。”苏青慢条斯理的开口，“你叫他成才哥，管我叫姐姐，你们俩才是一窝的，少跟我这儿论亲。”

门外不知哪个后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柳如烟一张俏脸红一阵白一阵，咬着银牙向陆长贵欠了欠身子：“族长爷爷，如烟不通世务，只心疼成才哥。这等泼妇若留在世上，村里哪家男人还能安生？我爹说了，等成才哥伤愈，柳家的陪嫁一分不少，另额外给族里捐十石精米共渡难关！”

十石精米！

这四个字一撂下，满堂族人的眼珠子瞬间绿了！

大荒年里，十石粮食那就是几十条人命！

“柳小姐深明大义！”陆长贵眼中精光大盛，当机立断，“来人，把苏氏给我塞进猪笼！”

几个后生抓着麻绳扑了上来。

人群里的马氏乐的嘴都歪了，漏风的大嘴直叫唤：“沉了她！丢去深潭沉了她！”

苏青身形猛的暴起。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从两个后生中间穿过，闪电般扑到门板前，一把掐住陆成才的衣领子，单手将他硬生生提溜了起来！

袖里的剔骨尖刀顺势滑落掌心，冰冷的刀刃直接卡在了陆成才的大动脉上。

“我看谁敢动。”

整个祠堂瞬间鸦雀无声。

陆成才吓的裤裆一热，浑身筛糠似的狂抖，肩膀撕扯的剧痛让他杀猪般惨嚎：“别动刀！娘！救我！她要杀我！”

“苏氏！”陆长贵拐杖点在石板上直响，“你敢在祖宗祠堂行凶！”

“我都要被你们装猪笼沉塘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苏青手腕微微下压，刀锋顿时嵌进陆成才脖颈一分，渗出一道血线，“族长，咱算笔账。我贱命一条换你们全村唯一的宝贝秀才，你看划算不划算？”

陆长贵那张老脸瞬间黑透了。

陆家庄几十年就出了陆成才这么一个秀才相公，族里的赋税杂役全指望着他头顶的功名顶着。

“放开成才哥！”柳如烟花容失色，“你……你这是杀头的大罪！”

“柳小姐先别急着叫唤。”苏青冷笑一声，左手一甩，一张压的平整的白纸啪的一声拍在香炉前的供桌上。

“诸位族老都围上来瞧个仔细！”

几个年长识字的族老赶紧凑上前，借着烛火一瞅，脸色当场变了。

“柳记粮行……今收陆成才粟米三十石……作价十二两……”

一个老秀才忍不住念出了声。

这话一出，原本看热闹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三十石？他陆成才家里耗子都饿死了，打哪儿弄来整整三十石的粮食卖给外人？”

“等会儿……族里今年收上来的祭田救命粮，账面上不就正好是三十石吗！”

“那是留着给咱全村保命的粮啊！”

先前那个干瘦的汉子猛的挤出人群，眼眶通红的吼道：“上个月我老娘饿的快断气，我去求族长开仓借一碗粟米，族长硬说要留到开春，一粒都不批！我娘就那么活活饿死在炕头上！”

他一把指着门板上的陆成才，嗓子破裂：“原来粮早被你们偷出去卖了！卖给粮行换银子使！”

“偷卖救命粮也就罢了。”苏青不慌不忙的补刀，“三十石救命粮，如今市面上没个五十两银子连影子都见不着，他十二两就贱卖给了柳家粮行！柳小姐，你家做买卖当真是赚大发了啊。”

柳如烟吓的接连后退，帕子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面无血色。

“我……我不知情！这是粮行的生意，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青眼皮一挑，“那你方才张口就要捐给族里的那十石米，是不是就是从这三十石里匀出来的？拿族里人的救命粮来买你柳家的大度名声，真是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盘！”

祠堂里群情激愤，骂声彻底压不住了。

“我说这镇上的富户怎么突然发了善心！”

“拿咱的口粮来收买咱的命！”

“陆成才你个挨千刀的畜生！”

陆成才吓的魂飞魄散，扯着破锣嗓子嚎叫：“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

说到一半，他的目光慌乱的扫向首座的陆长贵，猛的一闭嘴。

苏青把这一切收在眼底。

她眼神一转，盯向陆长贵：“族长，祠堂后头祭田粮仓的黄铜大锁钥匙，打始至终挂在谁的腰带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陆长贵的腰间。

陆长贵干瘦的手指下意识往后一缩，脸色唰的惨白一片。

“三十石粮食少说也有四千斤，他陆成才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酸秀才，能一个人把四千斤粮神不知鬼不觉搬出村子？”苏青冷笑着逼问，“族长，你说是他自己偷的，还是有人给他开的库房门？”

“你、你血口喷人！”陆长贵胡子直抖。

“那就去县衙大堂上对质。”苏青刀尖不离陆成才脖子，“这张票据盖着柳记的印章，签着陆成才的大名。交去县衙，让知县老爷派差役去查柳记的账，查查那三十石粮食是谁的车拉去的，卖粮的银子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她手上加了把劲，陆成才立刻杀猪似的嗷嗷叫。

“真闹上公堂，秀才功名当场革除发配充军。至于族长你老人家监管私通，这族长能不能当的住，你自个儿掂量清楚！”

陆长贵抖若筛糠，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局势彻底反转。

苏青从怀里摸出那张按了手印的断亲书，啪的一声拍在供桌上。

“族长，我不稀罕你们陆家的臭钱，也不吃你家一粒米，我就讨个准话。”

“痛快点把族印掏出来盖这断亲书上，赶紧把我和三个娃从陆家族谱里全划掉，打今儿起，我苏青娘四个跟你们陆家庄死活都不沾边！”

“至于这张柳记的卖粮单子，我自然也就把嘴闭严实了。”

苏青死死盯着他，眼神凶狠至极。

“你要是不乐意，我今儿豁出这条贱命不要，先攮死你这宝贝秀才，再拽上你陆长贵的老命，咱们一块儿去底下给这祠堂里饿死的冤魂抵命！”

祠堂里静悄悄的，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吭声。

陆长贵对上苏青那双半点不怕死、尽是凶光的眼睛，心底瞬间发寒。

活了这么大岁数，撒泼打滚的村妇他见的多了，可真没见过这种敢拿命来拼的狠人！

“族长！”那死了娘的干瘦汉子眼眶通红的逼上一步，“你要是不盖印，我现在就跑去县城敲登闻鼓！”

“对！必须去县衙讨公道！”

“开仓查验！”

人群彻底炸了。

陆长贵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碾碎，他哆哆嗦嗦的解下腰间的布包，摸出那方沉甸甸的乌木族印，沾了印泥，狠狠的印在断亲文书上。

“苏氏一门……即日起逐出陆家宗族……生死福祸，与陆家庄各不相干！”

老头子说完这句话，身子一软，整个人颓唐的像瞬间老了十岁。

苏青猛的一松手，像甩死狗一样把陆成才扔回破门板上。陆成才惨叫一声，双眼一翻，又疼晕了过去。

她伸手把断亲书仔细收进内兜，顺手又将那张致命的买粮单子捞了回来。

“那单子！”陆长贵急的直瞪眼，“你说过不交官府！”

“我不交官府，可没说要把把柄还给你。”苏青瞥了他一眼，“留在老娘手里，你夜里睡觉才懂得老实。”

陆长贵捂着胸口，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苏青不再废话，左手抱起小草，右手牵着二狗，大丫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大步走出祠堂。

黑压压的村民鸦雀无声，不由自主的分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柳如烟吓的面无血色，缩在马车边上瑟瑟发抖。苏青路过马车前，脚步顿了顿。

“柳小姐，回去告诉你爹。”苏青冷冷扫了她一眼，“那张收粮单子我贴身放着。往后你们柳家要是再敢把爪子往我身上伸，我不介意让整个青州府都知晓，柳记粮行发的是哪门子的绝户财！”

柳如烟紧咬下唇，吓的半个字都不敢接。

走出祠堂，秋夜的冷风一吹，苏青后脑勺的伤口阵阵作痛。

走到土路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黑夜里的陆家祖宅。

三十石粮食卖给了柳家，但陆长贵那老狐狸能把所有老底都抖落出去？

绝无可能。

这帮吸血的宗族老骨头，手里绝对还藏着暗粮。

苏青心头冷笑，这趟不过是收回点利息。陆家欠原主母子的那些债，往后逃荒路上，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大丫怯生生的拉了拉她的衣襟。

“娘，咱们……咱们这回往哪儿走啊？”

村口方向猛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话音甚至还没落地！

村道里，一骑快马卷着漫天狂尘拼命冲进来，马上差役挥舞着破烂的令旗，嗓子都喊劈了：

“北境塌了！蛮子杀进关了！青州府连夜封死四门，谁也不让进！你们各村各户赶紧收拾东西，快往南边逃命去吧！”

马蹄声远去，死寂的村子霎时乱成一团，夜色里到处都是凄厉的哭嚎声和翻箱倒柜的打砸声。

苏青抱紧怀里的小草，心头微沉，在那片北境战场上，原主的生父正是丢了性命。

她正要领着孩子回草棚收拾家当，怀里的小草冷不丁狠狠打了个哆嗦，两只小手死死揪住她的领口，小脸煞白，声音细微的几乎听不见。

“娘……屋里……咱屋里有生人……”

苏青眼神一凛。

草棚就在前方二十步开外。方才被踹开的破木门半掩着，门槛处，赫然有一道还未干透的新鲜血迹，一路蜿蜒着拖进了门内！

苏青一把将三个孩子拉到身后，藏在袖中的剔骨尖刀瞬间扣紧掌心，提着枣木扁担，屏息凝神，一步步逼近那扇虚掩的木门。

扁担轻轻一挑，门板嘎吱推开。

清冷的月光斜洒进草棚里。

凌乱的稻草堆上，蜷缩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高大汉子，一身青黑色的破烂镖师短打，右手死死攥着一柄缺口的军用长刀。腰间露出一截染血的玄铁腰牌，上面刀刻斧凿着三个大字：

镇北军。

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男人猛的睁开双眼，眼底满是野兽般的凶光和戒备。

“别出声。”男人的嗓音干哑的像刀刮铁皮，“后头有追兵。你敢叫唤一声，全得掉脑袋。”

几乎就在同一瞬，村外的官道上，密集的马蹄声再次轰隆隆的碾压而来。

这一回，不是一匹快马。

而是一整队如狼似虎的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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