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扁担，砸断秀才的骨头

“签！今天你这个丧门星不签也得签！占着我陆家的门三年，克的老天爷三年不下雨，你还有脸赖着？”

“娘，别跟她废话了，按住她的手画押就完事。如烟那边后天过礼，我没工夫在这破庙里耗。”

苏青是被后脑勺一阵钻心的疼给疼醒的。

后脑勺黏糊糊的全是血，耳朵里嗡嗡响。有人死死攥着她的右手，拿她的大拇指往一滩墨汁里按。

跟着，脑子里猛的涌进来一堆陌生记忆。

大绥王朝，青州陆家庄。原主也叫苏青，军户家的闺女，爹死在北边关上，娘早没了。三年前嫁给穷秀才陆成才当填房，带着前头留下的三个娃过日子。家里男人读书，她下地、喂猪、给人浆洗衣裳，供着一大家子吃喝。

如今陆成才攀上了镇上柳记粮行东家的庶女柳如烟，要休妻。

原主不肯，被婆婆马氏一棍子敲在后脑勺上，扔进了村口这座破庙。

“啊！放开我姐！你个老虔婆放开我姐！”

一声尖利的哭喊把苏青彻底喊回了神。

她眼皮一掀，看清了眼前的场面。

马氏一只手揪着七岁大丫的头发，正把孩子往庙门口拖。庙门口站着个穿红袄的胖婆子，伸手掰着大丫的下巴看牙口，嘴里啧啧有声。

“瘦是瘦了点，骨架子还行，二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二两就二两！”马氏乐开花了，“正好给我儿新妇扯一身大红喜服！”

五岁的二狗扑上去，一口咬在马氏手腕上。

马氏疼得嗷一嗓子，抬脚就把二狗踹出去老远。小小的身子撞在供桌腿上，二狗咬着牙没哭，爬起来又要往上冲。

角落里，三岁的小草缩成一团，小脸烧得通红，哭都哭不出声，只会一抽一抽的喊：“娘……娘……”

苏青盯着蜷在角落里的小草，攥紧了拳头。

前世她在末世活了整整八年，带着一支求生队从死人堆里一路杀出来。她见过太多孩子饿死、病死、被人当口粮抢走。

她最看不下去的，就是有人对孩子下手。

“手指头按下去成了！”陆成才松了口气，抬手就要把休书抽走。

一只手直接按在了休书上。

陆成才手上一顿，低头看苏青。

苏青从前见了他总是低眉顺眼，这会儿却直勾勾的盯着他，眼神冰冷，看的他后背直冒凉气。

“谁让你动的？”苏青开口，嗓子哑的厉害。

陆成才避开她的目光，又觉得丢了脸，骂道：“你醒了正好！你自己看清楚，七出之条，无子、不事舅姑、口舌，你占了三条！我陆成才是读书人，给你一封休书已经是给你脸面……”

“读书人？”苏青慢慢坐起来，“读书人卖继女换喜服？”

“那是我陆家的种！我爱卖就卖，轮的到你一个外姓人插嘴？”马氏骂骂咧咧的冲过来，“你个不下蛋的母鸡，我儿要娶柳家小姐，人家陪嫁三十亩好田！你算个什么东西？”

苏青没搭理她。

她的视线落在身边。墙根底下靠着一根枣木扁担，两头磨得油亮，是原主每天挑水用的。

记忆里，这根扁担是原主亲爹留下的。军户人家的扁担，比寻常的要粗一圈。

她伸手握住了扁担。

“你想干什么？”陆成才往后退了半步，“苏青我警告你，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去县里告你殴夫！殴夫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知道。”

苏青站起来了。

她身子晃了一下，跟着就稳住了。

“所以我不打你手指头。”

话音没落，扁担已经抡圆了。

砰！

一声闷响，扁担结结实实砸在陆成才左边肩膀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脆生生的响在破庙里。

陆成才惨叫一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啊！我的肩膀！我的肩膀断了！”

马氏看傻了。

门口的牙婆也傻了眼。

大丫被揪着头发，眼泪还挂在脸上，呆呆的看着苏青。

“你、你疯了！”马氏回过神，松开大丫，张牙舞爪的扑过来，“我跟你拼了！”

苏青把扁担往地上一杵，空出右手。

啪！

一巴掌，马氏半边脸当场肿了。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马氏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黄牙。

“这一巴掌，是替大丫挨的。”苏青低头看着她，“这一巴掌，是替二狗挨的那一脚。”

马氏捂着脸，哆嗦着嘴唇，半天没骂出一个字。

苏青转头，看向门口的牙婆。

牙婆吓的一个激灵，扭头就跑，身上的红袄子在庙门口一闪就没影了。

“大丫，二狗，过来。”

两个孩子愣了一下，立马冲过来抱住苏青的腿。大丫又跑到角落，把小草抱起来，三个孩子挤在苏青身后。

二狗仰着小脸，鼻子底下还挂着血印子，眼睛却亮得吓人：“娘，打得好！”

苏青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没说话。

她转过身，一脚踩在陆成才胸口，把正想往门外爬的人死死踩回地上。

“休书是吧？”她弯腰捡起那张按了手印的纸，当着陆成才的面，刺啦几下撕成碎片，“我不要你休。”

陆成才疼得满头冷汗，咬着牙道：“你、你还想赖在陆家？做梦！”

“陆家？”苏青扯了下嘴角，“你陆家那口破锅，我都嫌脏。”

她把脚挪到陆成才脸上，鞋底子重重压着他的半张脸。

“笔墨都是现成的。你现在给我写两样东西。第一，和离书，写明是你陆成才德行有亏，跟我苏青和离。第二，断亲文书，大丫、二狗、小草，三个孩子跟我走，往后跟你陆成才、跟你娘，半点干系都没有。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你做梦！”地上的马氏尖叫，“那是陆家的种……”

“是陆家的种，你就拿去卖二两银子？”苏青头都没回，“再叫一声，我把你另一颗门牙也砸下来。”

马氏立马闭了嘴。

陆成才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不写……我是秀才，你打秀才，县太爷不会放过你……”

“行啊。”

苏青点了点头，手里的扁担轻轻敲在他右边肩膀上。

“左边断了，你右手还能拿笔写字。右边要是也断了，你后年的乡试还考不考？”

陆成才身子猛的一僵。

他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中举。中了举，柳家那三十亩陪嫁算个屁，他能娶比柳如烟强十倍的女人。

可要是两只胳膊都废了……

“我写！我现在就写！”

苏青一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推到供桌前按住。

陆成才哆哆嗦嗦地研墨，右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一个字写歪了，苏青拿扁担敲一下桌沿，他就赶紧撕了重写。

就在他抬手的时候，袖口里滑出来一张折的很板正的纸，啪嗒掉在地上。

陆成才脸色大变，伸手就想去捡。

苏青动作比他快的多，脚尖一勾，把纸挑起来抓在手里扫了一眼。

纸上戳着个鲜红的印子：柳记粮行。

下面写着一行字：今收陆家庄陆成才粟米三十石，作价十二两，银货两讫。

苏青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

三十石粟米。

在原主的记忆里，陆家庄今年家家户户都在挖草根野菜，族里祭田存下的救命粮锁在祠堂后头的仓里，说好是留着熬过这个大旱年的。陆成才一个穷秀才，家里米缸见底，打哪儿来的三十石粟米卖？

她一个字都没问，把纸折好，直接揣进了怀里。

陆成才的脸，白得跟死人差不多了。

“写你的。”苏青吐出三个字。

一炷香后，两份文书写妥，陆成才咬破手指按了血手印。苏青吹干墨迹，仔细叠好，贴身收起来。

“滚吧。”

马氏连滚带爬的过去扶儿子，陆成才刚被架起来，胸口一闷，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两眼翻白，直挺挺的栽在马氏怀里。

“儿啊！我的儿啊！”

马氏拖着陆成才往庙门外挪，挪到门槛处，回过头。她脸肿的老高，死死瞪着苏青。

“苏青，你等着。”她咬着牙，“今晚我就让族长带着全族的男人来，把你这个疯妇，连着这三个小崽子，一块儿活埋了！”

破庙门咣当一声被撞上。

庙里顿时只剩下几个孩子微弱的喘气声。

小草趴在大丫肩头，烧的迷迷糊糊，小手虚弱的揪着苏青的衣角：“娘……饿……”

苏青蹲下来，摸了摸小草滚烫的脑门。

忽然，她脑子里猛的一震。

一个灰蒙蒙、看不到边际的大平地在意识里闪过。里头是一排排顶到天的货架，麻袋码的整整齐齐，望都望不到头。

苏青直接愣在原地。

那座巨型仓库，是她前世拿命守下来的后勤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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