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三条船

第二天卯时，陈砚把《死账》从头翻了一遍。

不是翻账，是数名字。

前六页，每页一个名字，名字后头都有一道朱笔划痕，从左上斜到右下，划得很重。有的把纸划穿了，翻页的时候会带起一小片纸絮。

第一页：刘三，铁匠，欠四十二两。

第二页：方元，绸缎商，欠三百两。

第三页：顾氏，寡妇，欠八两。

第四页：崔敬，书吏，欠一百六十两。

第五页：胡四，赌坊伙计，欠七百两。

第六页：名字只剩半个，看不清。

六道划痕，六个名字。

陈砚合上册子，去了旧档房。

旧档房在后院，比库房还小，堆着十几年的旧册，老鼠屎比纸多。他找了一个上午，找出六份"清账"记录。

清账的原因是同一个词：身故。

刘三，溺死。永昌五年夏天，喝多了，掉进城南的河里，三天后在下游捞起来。

方元，坠马。永昌六年，出城收账，马惊了，摔断了脖子。崔敬，暴病——头天还在衙门里算账，第二天人就硬了。

顾氏，投井。永昌七年腊月，丈夫死了三年，欠的八两一直没还。某天早上，人从井里捞出来。

胡四，被斩。永昌八年，赌坊里出了人命，他是从犯。

第六份，写的是"失踪"。永昌八年冬，人不见了。档上没写名字，只写一行小字：账已清。

陈砚把六份记录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六年。六个人。

他把朱笔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笔杆朝着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

屋子里没有人答。房梁上掉下来一点灰，落在账册上。

前院传来脚步声。

孙茂掀帘子进来，酱色绸袍，手上那枚玉扳指在光里晃了一下。

"陈砚啊，你在这儿。"孙茂先笑，笑的时候眼睛不看人，"有个事，你看这个事，还真得你去。"

"什么事。"

"西市崔家。"孙茂把一张纸搁在桌上，"三千两。两年了。"

陈砚把纸拿起来看。

借据，永昌九年四月，崔九借通汇钱庄白银三千两，月息一分五，押西市宅子一处，中人两名，画押。

"三千两。"陈砚说，"这么大的数，怎么拖了两年。"

"拖?"孙茂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不是拖。是收不回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头一个去的是老周，回来的时候腿断了，在床上一躺半年。"

第二根。

"第二个是小方，眼睛坏了。说是自己摔的。"

第三根。

"第三个……"

孙茂没往下说。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摸了摸扳指。

陈砚看着他。

"第三个没回来。"

"嗯。"孙茂点头，"所以你看这个事——"

"掌柜的。"陈砚打断他，"上个月，我从崔家门口过，看见有个人躺在门房里。"

孙茂不说话了。

"那个人姓陈。"陈砚说，"躺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没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了。"孙茂叹了口气，"也是，你总要知道。"

"他是怎么死的。"

"崔家的家丁打的。为的就是这三千两。"孙茂抬眼看他，"陈砚，你要是不去，我不怪你。这账我认了，计提死账。"

"我去。"

孙茂愣了。

"三千两，柜上抽三成。我拿其中一成，三百两。"陈砚把借据收进怀里，"我这条命现在值三百两，挺划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孙茂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年轻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陈砚，被人骂一句能低头半天。

"那你小心点。"孙茂说，"崔九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是——"

"掌柜的。"陈砚已经走到门口，"账不平，我睡不着。"

西市在城西，比后市街热闹。一条街全是绸缎铺、茶行、盐号，门口挂着红灯笼，白天也点着。

崔家的宅子三进，门前两棵石榴树。陈砚到的时候，日头正高。

门房通报了，让他在影壁底下等。

等了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到第三个时辰，日头偏西，院子里才有人出来，说东家请他进去。

崔九在花厅里吃蟹。

秋蟹刚上，蒸得通红，摆了满满一盘。他吃得很快，蟹壳咬得咯吱响，手边一壶酒，喝一口，撕一条腿。

"你就是通汇新来的跑街。"他没抬头。

"是。"

"姓什么。"

"陈。"

崔九的手停了一下。

"姓陈。"他把蟹腿扔在盘里，"上个月，我家里也躺过一个姓陈的。"

"我知道。"

"知道还来?"

"账是账，人是人。"陈砚说，"东家欠通汇三千两，两年。本利今天是四千零八十两。"

崔九笑了一声，把手在巾子上擦干净。

他从袖里摸出一锭银子，往地上一扔。

银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陈砚脚前。五两的锭子，官铸的，边上有个小缺口。

"赏你的。"崔九说，"捡起来，滚。"

陈砚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

他没捡。

"东家。"他说，"你借的是三千两，不是五两。"

崔九脸上的笑没了。

"你再说一遍。"

"三千两。"陈砚说，"加利息，四千零八十两。三日之内。"

花厅里坐着四个人，都是崔家的伙计。有一个正在剥蟹，手停在半空。

崔九站起来。

他个子不高，但壮，站起来的时候，桌角被膝盖顶得一晃，酒洒了半杯。

"你知道我崔九在这西市是什么人么。"

"知道。"陈砚说，"欠钱最多的那个。"

崔九的脸涨红了。

"打。"他说，"打断一条腿，扔出去。"

第一个家丁上来，被陈砚侧身躲开了。第二个从后头抱住他的腰。第三个人抬脚，踹在他右膝上。

那一脚很实。

陈砚听见自己身体里"咔"的一声，然后就站不住了。他往左边倒下去，撞翻了一张凳子。

第二脚踹在同一个地方。

第三脚落在背上。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够了够了，别打死了"。蟹壳被踩碎的声音很脆。

陈砚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砖。砖是凉的，有一股腥味，是刚才泼出来的蟹汤。

他伸手，摸到袖子里那本账。

崔九走过来，靴子停在他眼前。

"记着。"崔九说，"下回再来，打断两条。"

陈砚没说话。

他把账本摊在地上，从怀里摸出那支断笔，蘸了朱砂。

手在抖。朱砂洒了一点在纸上。

他蘸第二回，稳住手，写。

崔九，本利四千零八十两，三日。

写完，他把笔收回袖子，合上账本。

崔九在上面看着，忽然笑出声："你还记?"

"记。"

"记了有用么?"

陈砚撑着地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没起来。

"有用。"他说，"三日。"

家丁把陈砚抬出去，扔在崔家门口的街上。

天已经黑了。他趴在地上，右腿从膝盖往下没有知觉。街上有人走过，绕开他。

过了很久，他自己爬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爬。他把账本塞进怀里，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往东挪。挪了半条街，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眼前发白。

有个卖馄饨的老汉看见了，跑过来扶他。

"后生，你这是——"

"劳驾。"陈砚说，"帮我叫辆车。后市街，通汇钱庄。"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

第二日，崔家的盐船出了事。

不是一条。

是三条。

三条船在长江同一个渡口附近，同一天沉的。船上装的是今年最后一批淮盐，一千二百引。

消息传回上京用了两天。盐号的人换了四匹马，跑死了两匹。

这两天，陈砚躺在马厩的铺上，右腿上了夹板，一天三碗药。小满守着他，一边扇炉子一边骂崔九，骂得词都不重样。

第四天早上，钱庄门口来了人。

来了很多。

崔九在最前面，一身湿透的绸袍，头发散着，靴帮上还挂着一层干了的江泥。他是坐快船连夜赶回来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是崔家的伙计。

陈砚被小满扶着，站在门槛上。

崔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去。

"陈爷。"他说，"我给钱。"

陈砚低头看着他。

"多少。"

"四千零八十两。一分不少。"

"银子呢。"

崔九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双手举过头顶。汇号的票，见票兑银。

陈砚让开一步，没接。

"崔东家。"他说，"三千两的债，你拖了两年。这三天，你一共睡了几个时辰。"

崔九的肩膀抖了一下。

"陈爷，我错了。"

"你不是错了。"陈砚说，"你是被折疼了。"

崔九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

"陈爷。"他的声音发闷，"我求你一件事。"

"说。"

"这三千两……不是我一个人借的。"

陈砚没说话。

"这账是户部的严主事让我记在名下的。"崔九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银子我见都没见着。"

"严主事。"

"严崇。"

巷口停下一顶青呢小轿。

轿帘掀开一角，有人从里头递出一张名帖，隔着雨递到陈砚面前。

帖上印着一个小楷的字，墨色很新。

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