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侯门除夕蒙大难，残玉饮血现金纹

“鹿儿咬着铜钱了！咱家小福星，明年保准顺顺当当！”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尖利刺耳的公鸭嗓——

“圣旨到——镇国侯府上下，跪接！”

中间隔着的那点工夫，还不够沈鹿把嘴里的铜钱吐出来。

她坐在祖父腿上，腮帮子鼓着，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饺子。刚才娘亲沈夫人正笑盈盈地拿帕子给她擦嘴角的汤汁，大哥沈青山正举着酒杯向祖父讨要开春去北境历练的准话，满屋子都是羊肉馅的鲜香和炭火的暖意。

那声尖嗓一落，大哥手里的酒杯"啪"一声顿在桌上，酒液溅了一桌。

屋里原本很热闹，炭盆烧得旺，窗纸上贴着娘亲剪的胖娃娃，门外的鞭炮一挂接一挂响。祖父正讲到他年轻时在北境一刀劈了胡人的大旗，讲到一半，二门那边先是一声闷响。

砰。

接着是人摔倒的声音，瓷盆碎了，有个小丫鬟尖叫了一嗓子，叫到一半就没了。

“怎么回事？！”沈青山脸色骤变，猛然站起身，手按在了桌边的佩剑上，“大过年的，外头谁在生事？”

娘亲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起身一把将沈鹿从祖父怀里接过来，紧紧护在身前：“爹，这动静不对，二门守着的是周统领，寻常宵小根本进不来……”

鞭炮还在响。

沈鹿听出来了，门外那些噼啪声里夹着别的动静。那是刀砍到骨头的声音，她在后厨见过张婶剁排骨，就是这个声音。

祖父没有说话，那双在沙场上熬出来的老眼猛然眯起，手掌重新按在沈鹿背上，按得很紧，隔着厚厚的棉袄，沈鹿都能感觉到祖父手心里凸起的老茧在发硬。

"别怕。"沈老侯爷说道，声音依旧沉稳，"鹿儿，跟你娘去后头。青山，护着你娘和妹妹从后角门走，快！"

“爹，那您呢？！”娘亲声音发颤，攥着沈鹿的手冷得像冰。

“我沈家世代忠良，老夫倒要看看，大年夜的，是何人敢提刀闯我镇国侯府！”

来不及了。

正堂的门被一脚踹开，两扇厚重的楠木门板砸在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冷风卷着雪灌进来，廊下几盏红灯笼乱晃。一队穿黑甲的禁军涌进来，刀都出了鞘，刀尖往下滴东西。

红灯笼底下，一滴滴，看不出什么颜色。

最后进来的是个白面无须的太监，手里托着明黄的卷轴，靴子上沾着雪和泥。他谁也不看，展开卷轴就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侯沈戈，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私通北蛮，泄我边防，致雁门三城失守，罪大恶极！”

满堂的人都跪下了，连端着饺子盘的丫鬟都吓得瘫软在地，只有祖父没跪。

他一把从娘亲怀里接过沈鹿，抱着沈鹿站起来，花白的胡子在剧烈抖动。

“刘全，你再念一遍？”

“老侯爷，咱家念得清清楚楚，您若耳背，可不怪咱家。”宣旨太监刘全掀了掀眼皮，捏着兰花指抖了抖圣旨，“沈家男丁，满门抄斩。女眷幼童，流放三千里，发往西荒边关，遇赦不赦。”

“放你娘的狗屁！”一直隐忍的沈青山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我爹在北境跟北蛮打了半辈子，身上十八道伤疤道道见骨！说我爹通敌，你们睁眼看看这满堂的御赐牌匾，不怕遭天谴吗！”

“我儿在北境守了十二年！雁门关是他拿命守下来的！”祖父胸膛剧烈起伏，吼声震得梁上落灰，“没有北境的八百里加急，没有兵部和三司的会审，你从哪拿来的矫诏？！”

“老侯爷，慎言呐。”刘全往后退了半步，尖声道，“这话您留着跟阎王爷说吧。丞相大人亲自审的案子，通敌的书信是从你们侯府书房搜出来的，铁证如山！”

丞相。

沈鹿记住了这两个字。

她不知道丞相是谁，她只看见禁军身后的院门外，雪地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紫袍，灯笼照不到他的脸，只看得见他拢了拢领口，转身消失在雪夜中。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祖父顺着刘全的目光看过去，看清了那抹消失在风雪里的紫袍，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高大的身子猛然晃了一下。

“好……好一个铁证如山……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啊！”

“噗——”

一口血喷在了沈鹿的袄子上，是热的。

她的袄子是大红色的，娘亲说过年要穿红色才喜庆。血落上去，看不太出来。

祖父倒下去的时候，还记得把她往外推。沈鹿滚在地上，手里的半个饺子掉进血水里，额头磕到门槛，眼前直冒金星。

“爹！”娘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拿下！男丁就地格杀，一个不留！”刘全尖着嗓子一挥拂尘。

“谁敢动我祖父！”

沈青山暴喝一声，拔了墙上的剑冲上去。他是沈家年轻一辈枪剑双绝的翘楚，剑光一闪，当场砍翻了两个扑上来的禁军。只是正堂地方太窄，好几把长刀同时架住了他的剑，三个禁军绕到他身后，三把重刀同时狠狠砍在他的背上。

衣裳一点一点洇开深色。

娘亲疯了一样扑过来，一只手把沈鹿捞进怀里，另一只手拽住倒下的沈青山，他软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全红了，伤口的鲜血像水一样往外涌。

“青山！青山你醒醒！看看娘，你看看娘啊！”娘亲双手去捂他背上的伤口，怎么也捂不住，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里直往外冒。

沈青山嘴里大口大口涌着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拼命转过头，染血的手指抓紧娘亲的衣袖：“娘……护住鹿儿……替我爹……洗冤……”

大哥说完这句，手重重垂在地上，就不动了。

沈鹿想喊大哥，嘴巴张开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长廊那头，沈家的家将们抄着刀冲出来。领头的是周叔，平时最爱把她扛在肩膀上去看花灯的周叔。他半边身子都是血，一刀劈开一个禁军的头盔，吼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侯爷冤枉！沈家军没有孬种！兄弟们，跟这帮狗娘养的拼了，护少夫人和小小姐走！”

“杀！”几个从死人堆里退下来的老兵红着眼扑上来。

然后一杆长枪迎面刺出，噗嗤一声，捅穿了周叔的肚子。周叔攥着枪杆，往前顶了两步，挥刀砍断了那禁军的脖子，自己也轰然倒地。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沈鹿数到第十一个，数不下去了。

血顺着长廊的青砖往低处流，流到台阶底下，把一盏掉在地上的红灯笼泡透了。灯笼里的蜡烛还没灭，隔着湿透的灯笼纸，透出一团红光。

鞭炮声终于停了。

不知道是放完了，还是放鞭炮的人已经不在了。

“小小姐！”

奶娘王妈妈从侧门爬过来，头发散了，一条胳膊垂着，看着是断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她扑到沈鹿跟前，枯树皮似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把一个冰凉的东西硬塞进她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

“拿好，谁都别给看。”王妈妈喘得厉害，嘴里往外冒血沫子，眼睛盯着沈鹿的脸，“这是老侯爷早年留下的，是留给你的命根子……小小姐，你要活，吃草根咽树皮也要活下去……”

“那边还有一个漏网的老货！”提着滴血长刀的禁军百户大步迈过门槛。

刀落下来。

王妈妈没躲，她甚至连头都没回，用那只没断的胳膊撑在地上，张开身子挡在沈鹿前面。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她一声没吭，全都用身体挡住了。

沈鹿看不见了，娘亲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娘亲的手心全是沈青山的血，又腥又凉。

她听得见，听得见利刃入肉的闷响，听得见王妈妈喉咙里最后那声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等娘亲颤抖的手拿开，王妈妈趴在地上，背上全是翻开的刀口，脸还朝着她这边，浑浊的眼睛没闭上。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地上昏迷的祖父。

祖父被冷风一吹，已经醒了，嘴角沾着血，被拖着往外走，两条腿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经过门槛时，他费力扭过头，看向被娘亲搂在怀里的沈鹿。

“鹿儿，”祖父说道，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别哭，沈家的人，骨头是铁打的，不给他们看眼泪。”

“爷爷……”沈鹿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哭腔。

“乖。记住今晚的血。”

祖父被拖到院子当中，就在那棵她去年还爬上去摘过柿子的老树底下。刘全站在廊下嫌恶地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抬手往下狠狠一劈。

行刑的禁军双手握刀，刀举起来了。

娘亲崩溃地闭上眼，又要伸手去捂她的眼睛。沈鹿用尽全力，推开了娘亲的手。

她看着。

她一直睁大眼睛看着。

刀落下去，没什么声音，比后厨张婶剁排骨还轻。

沈鹿咬住下嘴唇，咬得很用力，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她浑身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小手把娘亲的衣襟抓得稀烂，可是她没有哭出声。

一声都没有。

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她管不住。一滴，两滴，顺着下巴滑落，钻进领口，砸在贴着心口的那块东西上。

那是一块碎玉，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看着是从整块玉上硬掰下来的。

滚烫的眼泪落上去，原本冰冷刺骨的碎玉忽然热了一下。

沈鹿愣住了。

又一滴混着唇边血丝的眼泪落上去，热度更高了，从温吞变成滚烫，烫得她胸口一缩。她下意识伸手进衣襟去捂，手掌刚贴上碎玉，就被烫得一哆嗦。

“鹿儿？怎么了？是不是伤着哪了？”

娘亲抱着她，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沈鹿摇头，把手在衣襟里攥紧。

碎玉烫得像块烧红的炭，可她并没有被烫伤，那股热流顺着掌心被碎玉划破的细小伤口往里钻，钻进骨头里，一直钻到四肢百骸。冻了一整夜的身子，头一回暖和起来。

趁着禁军在院子里清点人头，她从衣襟里抽出手，悄悄摊开。

借着廊下那盏泡在血里的红灯笼，她看见自己掌心浮出了一道浅浅的金线。

金线弯弯折折，勾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中间还有一道小小的横杠，像门闩。

那像是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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