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中碎影

迟英睡前把客厅的木椅推回了桌边。

椅子的一条腿短了半截，垫着两层折起来的硬纸。推过去时，纸片从底下溜出来，她蹲下去捡，膝盖一弯就疼。她扶着桌沿站了半天，嘴里骂了声“破东西”，到底还是把纸塞回原处。

墙上的钟指着十点四十。她对了一眼手机，慢了三分钟，便搬来小凳子，把钟取下来拨正。

退休前教了三十多年书，迟英最烦两种事：学生把“差不多”当答案，大人把“年纪大了”当解释。近来她确实有点记不牢东西。上午把钥匙搁在米桶盖上，下午找遍了衣服口袋；上周去菜店，本来要买豆腐，回家却提着一把葱。她没同任何人讲。买错菜不是病，年轻人也会买错。

她把燃气阀门关紧，检查了一遍外门的锁，又去看院子里的窗。雨停了，玻璃上还有水道，一道连着一道。窗框去年换过胶条，师傅说至少能管五年。可下雨时，靠下的一角仍然渗水，窗台上垫的旧报纸已经皱了。

回到屋里，她从柜子顶上取下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晨星城的旧照片。前两天她给柜子换防潮纸，顺手把照片拿出来晾了晾，之后一直没收。她挑出最上面的一张，用袖口擦掉相框玻璃上的灰。

照片拍在一座旧院子里。树下站着六个人。迟英当时十六岁，瘦，脸颊略微凹进去，穿一件袖口打过补丁的外套。她站在母亲左边，手臂紧挨着母亲。拍照那天有风，母亲拿一只手压住头发，另一只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叫她别弓着背。

迟英还记得自己为这一下生过气。

她把照片装进相框，扣好背板，又连同信封搁在客厅矮柜上。相框面朝下放着，省得再落灰。她拿手机看了眼，没有新的来电。林默白天给她发过一张林晗的作业照片，问一道应用题是不是印错了。她回了几行字，那小子就再没动静。想必还在外头跑单。

“跑吧，跑吧。”她对着手机嘀咕，“迟早把腿跑成车轮子。”

灯关掉后，屋里并没有立刻安静。冰箱隔几分钟嗡一阵，楼上有人拖动凳子，远处的货车压过接缝，震得窗玻璃轻轻发颤。迟英睡惯了这些响动。她翻了个身，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晨星城。

不是现在那座越来越高的城市，是她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路面窄，两边的房子挤得不大讲道理。对街钟表铺的门半开着，门前立着一只绿色垃圾桶。旧书摊没有摆出来，雨篷却支着，蓝布边缘滴着水。

她站在自己家的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很重，碰在一起叮当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串着的不是家门钥匙，而是学校教室的那把长柄铜锁。

院门没锁。

迟英推门进去，先看见了厨房里那张八仙桌。桌面有一道烧焦的圆印，是父亲放热水壶留下的。她用手摸了一下，指腹碰到那道微微下陷的痕迹，连焦木头那股苦味都闻到了。

她不喜欢这个梦。做梦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在做梦，迟英却很清楚：这张桌子二十年前就送了人，后来听说让人劈了当柴烧。她还记得送桌子那天，几个搬运工把桌腿磕坏一只，父亲气得整晚没吃饭。

“有人没有？”她喊。

没人回答。

通往里屋的门帘是旧花布，掀开时扫着她的额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最讨厌这布，总觉得里面藏着灰。可门帘后面不是卧室。

是一面墙。

墙上挂着全家福，挂得很低，像故意给孩子看的。迟英走近，想把它取下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挂着的照片。人影就在墙里，隔着一层发暗的石灰。

最左边是七岁的她。头发剪得参差不齐，门牙缺了一颗，抱着一只布书包。中间是十六岁的她，穿着那件打过补丁的外套。再往右，她看见年轻时教书的自己：手里夹着一叠卷子，嘴角有粉笔灰。最右边那个女人头发花白，穿灰色睡衣，正是她现在的模样。

四个人都在笑。

迟英从来不爱在照片里笑。年轻时嫌牙不齐，后来牙修好了，又嫌脸上皱纹太深。她在梦里心里一阵厌烦，抬手去擦墙。指尖带下一点白灰，灰后面的脸没有掉，反而更清楚了。

七岁的那个先收起笑容。她嘴巴一张一合，像要说话。十六岁的那个紧跟着动了动嘴唇，然而两个人的动作对不上。最右边的迟英一直看着她，笑得没有一点声息。

“别笑了。”她说。

墙上教书的那个女人把卷子往怀里一收，做了个她太熟悉的动作——上课时班里太吵，她就这样把卷子放下，等学生自己静下来。

迟英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台黑色收音机，旋钮缺了一颗。她记得这台收音机。母亲生病后，总在清早听天气预报，怕迟英出门上课没带伞。

收音机忽然响了。

不是天气预报，是一小段童声。有人在唱一首旧歌，隔着许多层墙传过来，含混得很，只有一句词听得清：

“晚风吹过老石桥，桥那边是我的家。”

迟英跟着哼了半句，立刻停住。

词是对的，调子不对。

这首歌她小时候天天唱。唱到“我的家”时，音要往下落，像人从桥头走回平地。收音机里的声音却在最后两个字上扬了起来，细细的，越唱越高，像有人走到桥上不肯下来。

她伸手去拧旋钮。旋钮空转，歌声还在。

“教错了。”迟英说，“谁教你们这么唱的？”

没有人应声。收音机里的孩子一遍遍唱，每一遍都错在同一个地方。

她抬头，想找根东西把电池撬出来，墙上的人影却不见了。

原先四张脸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张地图。

图纸是淡黄色的，边角有折痕，像从一本老册子里撕下来的。几条道路用粗线画出，河流被涂成浅灰色。地图的上端写着“铁河城”，向左下有一段细长的支路，越过城界后拐进一片画着斜杠的空地。

空地旁边有几个小字：旧七号机修厂。

迟英知道这个地方。铁河城外从前有不少为矿厂修设备的车间，旧七号机修厂就是其中一个。早些年有公共汽车到那儿，后来工厂停了，车也不走了。她只去过一次，陪一位同事找人办事。那地方灰多，门前种着两排树，树叶上也落满了灰。

地图上的那条路却不对。她记得车是沿着河走的，图上的路却从河的另一边穿过去，尽头画了一座小桥。桥边有个圆圈，圈里写着一个数字。

十八。

她俯身想看清圆圈下的一行小字，纸张突然在墙上卷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屋里没有风。纸先从四角卷，接着整张图往中间收拢，像一只缓慢握紧的手。

“你等会儿。”迟英伸手按住图纸，“你先让我看完。”

她只碰到冰凉的墙。

童声忽然止住。屋里的收音机还摆着，指针正停在两个刻度之间。她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哼歌，最后两个音往上走。

迟英回头。

门帘后没有人，只有水从蓝色雨篷边上一滴一滴落下来。滴了两下，又落一下。

她就醒了。

床边的小钟显示零点四十二分。

迟英坐起身，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汗，心跳却快。窗外那辆夜间运货的车刚从路口过去，声音拖得很长。她抬手在床沿坐了几分钟，直到那首歌不再贴着耳朵响。

她开灯，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底有一点茶渣。这样的东西总归做不了假。

出卧室时，她的脚趾踢到了一样东西。

木椅。

白天被她推回桌边的椅子，现在横在走道上，椅背正对着卧室门。她愣了一下，把灯开得更亮。

椅腿下那两层硬纸不在了。纸片好端端夹在桌脚和墙之间，像是谁嫌它们碍事，特地收拾过去。木椅少了垫脚，靠在墙边一碰就晃。

迟英用手扶住椅背，没马上搬。

她记得睡前蹲下去捡纸时，膝盖疼得站不起来。这个疼是实在的。椅子是她亲手推的。可人的记性有时也靠不住，她知道这件事比谁都清楚。

她拿起手机，想看有没有自己半夜起来活动的记录。健康软件里只有睡眠曲线，没有谁搬过椅子。她把手机放下，骂了一句：“多此一举。”

走到客厅，她才看见矮柜上的照片。

相框直立在柜沿，正对着卧室门，像是有人替她摆好，要她一出来就看见。

迟英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半夜起来动过它。她拿起相框，拇指无意间碰到玻璃上的一道旧划痕。划痕还在原来的位置，这让她松了口气。相框没换，照片也应该没换。

可照片里的人站错了。

那天院子里确实有六个人，树也还是那棵树。母亲一只手压着头发，外套扣到最上面。迟英也在，仍穿着有补丁的衣服。但她站在树的另一侧，离母亲隔着两个人，头微微偏着，对镜头露出一个笑。

她记得母亲掐她胳膊。

那一下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身体里。母亲指甲修得短，掐时隔着厚布，仍叫她疼得龇牙咧嘴。她怎么会站得那么远？

她把相框拿到灯下，又翻出抽屉里的其他合影。她试着从这些照片里寻找那件外套、母亲的发型，或者哪个人站错了位置。找了十几分钟，没找到能作证的东西。

相框背后的卡纸已经发脆。她用指甲掀起压片，把照片抽出来，想看看是不是自己这些年换过照片，忘了。

照片背面有一排字。

不是相馆的名字，也不是家里人常写的日期。那几个字符印得极细，颜色偏灰，顺着照片边缘排成一条短短的线：

07-18-04-02

迟英拿出老花镜，又搬来台灯。数字两边没有别的说明，纸面摸不出凹凸。它们既不像手写，也不像照片冲洗时留的编号。她不记得上次晾照片时见过这行字，但这不能说明它是今天才有的。

她一向讨厌别人替她作结论。尤其是那种一听她说“记不清”，就压低声音讲“您这个年纪……”的人。她把照片平放在桌上，抽来一本空白作业本，用圆珠笔写下：

“零点四十二分醒。梦见晨星城旧屋。收音机，旧歌，调子不对。地图，铁河城外，旧七号机修厂。椅子位置变了。照片里站的位置变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如果把这页拿给别人看，像不像一个老人半夜犯糊涂留下的证据？

迟英把最后两句划掉。划得很轻，仍能辨认出来。隔了一会儿，她又在旁边补上一句：“醒后所见，不是梦中所见。”

她放下笔，按着记忆把那首歌哼了一遍。开始很顺，哼到最后两个字，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

她立刻停下。

“不是这么唱的。”她对空屋子说。

可要她再唱原来的调子，她竟然想不起来了。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林默的名字。手机屏幕亮着，通话键就在拇指下。她知道林默起得早，白天跑了一天车，这个时辰十有八九睡了。更要紧的是，她不想听他问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要不要陪她去医院看看。

最后她没拨出去。

迟英把照片和作业本并排放好，找出一卷旧胶带，将照片背面那串数字附近贴了一小条透明膜。她从前给学生收卷时常这么做：不急着改，先把容易弄脏、容易丢的东西保住。

做完这些，她才想起来检查院门。

穿过客厅时，那把椅子仍横在走道上。她没有再搬，只侧过身，从椅背与墙之间挤了过去。窗外的雨已经停透了，屋檐还在滴水。院门插销好好扣着。

她正要转身，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哼了半句歌。

声音很轻，听不清是谁。她把耳朵贴近窗框，歌声没了。远处传来电动车驶过积水的响动，接着一切恢复安静。

迟英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抓着窗锁，指节有些发白。

她往院里看。雨后水泥地反着路灯的光，墙角那只空花盆倒扣着，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把窗锁又按了一遍。

锁舌刚卡进槽里，玻璃外面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有人用指甲，试了试窗子的厚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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