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村

石缝里的尸首不见了。

冉鸿飞蹲在缝口往里看。石头上有血，已经黑了。

人没了，地上留着一道拖痕，从缝里一直拖到口子上。

拖痕的边上还有脚印，几双，踩在血上，走出去。

他侧身进去，走到最窄处，两只手撑住两壁。

左手到右手，两尺半不到。

再往前一寸，肩就过不去。

军曹就是被他顶在这一段里的。人的肩过不去，枪横着更过不去。

枪竖起来，枪口抬不高，打不着贴着石壁的人。

石壁往左凹进去一块。他把肩膀贴上去试了试，正正好。

刀从这个死角出去，够得着外头进来的人。

他退出来，站在缝口往左看。

侧沟在左边。右边是崖，三丈多深，底下全是乱石。人往右边跑要断腿。

狗是三条腿跑的。三条腿的狗往坡缓的那一边走。

他走到侧沟口蹲下。

沟口的草倒了。草叶上的露水被蹭掉，蹭掉的地方已经干了。

他往沟里看。沟底有一堆落石，石缝里夹着几根狗毛，黄的。

两个兵追狗，从落石堆上翻过去了。

他顺着沟往下看。这条沟通到溪边，坡不陡，人走得下来，狗也走得下来。

沟底的土上有印子。两行靴印，一行狗爪。狗爪在前，靴印在后，一路没断。

他站起来，回到石缝深处，用脚一块一块踩石头。

踩到第七块，土是松的。

他把石头搬开。底下压着一个坑，不深，放得下一个包袱。

坑是空的。

坑底的土是干的，坑口的土是新翻的。

他把石头放回去，把土拨平。

腰上的刀硌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刀柄朝前，凉的。

他出了石缝，往坡下走。

碎石坡滑，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下。

走到坡底是一片桐树林，桐子落在地上，没人捡，踩上去噼一声。

过了桐树林是一条溪。溪上搭着三块石头，摆得歪，中间那块活动。

他踩边上的两块过去了。

溪那边就是屋脊。

覃家寨。

寨口的柴垛不对。

山里人家的柴垛横着码，垛口朝北，背风。码得齐的，一头是圆的，一头是劈开的。

圆头朝里，劈开那头压在下面，雨水顺着柴皮往下淌，淌到地上，柴心不湿。

这个垛是竖着码的。

一根一根立着，劈开的那头朝外，朝着路。

竖着码的柴，雨水顺着柴心往下灌，一个冬天就烂透了。山里人不会这么码。

他从柴垛边走过去，手指在柴头上抹了一下。

柴是新的。断口还白。

垛脚下压着一堆碎柴皮，被人扫过，扫成一小堆。

再往里走，第二家的门开着。屋里黑，看不见人。

门口的门槛上有一道白印，是新刨的。刨得很浅，两头不到边。

他在门槛前站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走了。

第三家的门不对。

他站在门口看。门框左边有四个旧眼，眼里的木头已经烂了，铰链早就不在那儿了。

铰链挪到了右边。

门就从往里开，变成了往外推。

山里人家的门都往里开。往外推的门，一推就撞在门口站着的人身上。

冬天下雪，门口堆了雪，门推不出去，人就出不来。

改这个门的人，不住山里。

他往寨子中间走。

中间是一块踩实的空地，碾盘在空地东头。

碾盘边上一圈脚印，绕得很齐，是推碾子的人常年踩出来的。

空地上土硬，浮着一层细沙，脚印留不住。

他蹲下去，用手指把浮土拨开一层。

底下的印子出来了。

鞋底有钉。钉眼一排一排，踩得很深，钉眼里灌着泥。

他顺着印子看。

印子从东坡下来，进寨，往北出寨。

没有回头的。

出去的印子比进来的少。

东墙根下另有一行脚印。

草鞋印。很小，比他的手掌还短一截。

前掌踩得深，后跟踩得浅，走得很急。

这行小脚印走到墙根拐了个弯，再往前就没有了。

地上是两道平行的拖痕，中间隔一个人的身宽。

他顺着拖痕走到寨子北口。

拖痕到北口就并进了大脚印里。

碾盘后头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一条腿伸着，裤腿上有一片血，血干了，发黑。

冉鸿飞走过去，蹲下，看那条腿。

“腿怎么了。”

“挨了一脚。”

“骨头断了没有。”

“没断。”

“寨里死了几个。”

老人不答。

“几个。”

“死的在后屋摆着。”老人说，“我没数。”

“带走了几个。”

“女人。”

“带走几个女人。”

“我只看见一个。”老人说，“他们从东墙根底下拖出去的。”

“拖的是谁。”

老人抬头看他。

“你是冉家的。你从山外回来的。”

“回来了。”

“回来晚了。”

“拖的是谁。”

“向兴民的女人。”

冉鸿飞没说话。

“他们问路。”老人说，“问去野三关怎么走。”

“她说了没有。”

“她说不知道。”

“问了几遍。”

“问了三遍。”老人说，“第三遍问的时候，他们把她的手按在碾盘上，用刀背敲。”

“敲了没有。”

“敲了一下，她说不知道。”老人说，“后来就不问了，把人拖走了。”

“向兴民呢。”

“上山了。”老人说，“他女人被拖走，他抄了把柴刀就上山，从北边那道梁上去。”

“去了几天。”

“两天。昨夜去的。”

“回来过没有。”

“没有。”

冉鸿飞站起来，往北口看了一眼。

大脚印从北口出去，进了林子。

林子里的地软，叶子底下是湿土，印子会留得更清楚。

他要是现在追，能追上。

他站了一会儿，没走。

追上去要一天，回来要一天。寨里的死人还摆在后屋，一个活人腿上有血。

“你家里人。”

“在山上。”老人说，“都上山了。就剩我一个，腿走不了。”

“水呢。”

“缸里有半缸。”

“我进他家灶屋看看。”

“你去看。”老人说，“看了也别动她的东西。”

冉鸿飞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进了向兴民家的灶屋。

灶屋里很暗。门只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切进来，落在灶台上。

锅盖掀在地上。锅里有半锅水，水上浮着一层灰。

米缸倒了，米撒在灶前，被人踩过，踩出一条路。

他弯腰把米往一处拢，拢成一小堆，把踩进去的土粒一粒一粒拣出来。

灶台上有一块蓝布头帕。

头帕叠得不齐，一角塞在灶台石的缝里。

他抽出来，抖开。

蓝布，靛染的，边上有一圈白线。布上有两个补丁，一个在角上，一个在中间。

补丁的针脚很细，一针挨一针，收口打了结。

他把头帕重新叠好。

先对折，再对折，叠成四方，对边对齐。

压在灶台那块松动的石头底下。

压完，他在灶前坐下。

灶膛里还有灰。灰是冷的，中间有一个窝，是烧过之后被人拨开的。

他从怀里摸出火镰和火石。

火石上有一块铁，磨得发亮。他在火石上刮了三下。

火星落在火绒上。

他吹了两口。火绒红了。

他把火绒塞进灶膛的干草里，压上三根细柴。

烟起来，往上走，从屋顶的缝里出去。

他又添了两根粗的。

火苗从柴底下钻上来，舔着锅底。

他坐着看火。

火起来，锅底响了。锅里的水开始冒气。

烟从屋顶升出去，从外面看，这个寨子是活的。

他站起来。

走出门槛的时候，脚尖碰到一根绳头。

绳从门槛底下的土缝里露出来，一小截，白的。

他停住，把绳头捏在手里。

绳是新绳，麻皮还白。

他捏住绳头一拽。

从门槛底下抽出半尺。

那一头绷住了。埋在土里，拴得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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