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河飘摇，乱世学医

六年后的深秋，陵州城。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半月，洗得青石板路泛着森冷的白光。大胤边境战火连天，邻国铁骑踏破三关，无数难民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南方，陵州城作为距京城最近的州府，早已人满为患。

城门外的施粥棚里挤满了骨瘦如柴的灾民，疫病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但城内，此刻唯一的焦点，在医学馆。

今日，是陵州城医学馆三年一度的招考。太医署下辖的医学馆，不仅是学医者心中的圣地，更是通往京城权贵圈的踏板。今年报名的有两百七十一人，最终只取十二个。

陈默站在长长的队伍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布料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那是他骨子里陈家嫡长孙的体面。他背着母亲给他缝制的旧布包，里面只有一卷医书和几根银针。

“下一批，进正堂！”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跨进医学馆那扇高高的朱红门槛。

前两关是辨药、抄方，对在落霞山背了六年医书的陈默来说易如反掌。他顺利过关，名次不高不低，刚好够用。

第三关，摆在医学馆的正堂。

三张病床，一台长案。主考的苏先生坐在案后，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堂下站着一排紧张得直冒冷汗的考生。堂上摆着三个病人，第一个咳得撕心裂肺，第二个高烧不退，第三个最奇怪，不咳不热，只是瘦。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陈默走到第三个病人床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搭脉，而是蹲下身，平视着病人的眼睛。

“这位，不是病。”陈默开口了，声音在一片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是毒。”

堂上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苏先生手里的朱砂笔顿在了半空。

“毒在药里，吃了三年。”陈默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伸出手指，在病人中脘穴的位置虚虚一按，“顺着任脉走，到中脘就停。停在那里，发甜。这毒极其阴损，不会立刻要命，却能一点点把人熬干。再吃半年，神仙难救。”

“胡说八道！”旁边一个穿着锦缎的考生冷笑起来，“这明明是脾胃亏损之症，我们刚才都看过了，你一个乡野小子，懂什么！”

陈默没有反驳。他站起身，退到一旁，只是在等。

就在这时，医学馆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凉风卷着潮湿的雨气扑进大堂。

四匹高头大马停在了院子里。青色的马，拉着两辆乌篷车，车头插着一面黑底红字的木牌，牌上只有一个字——监。

钦天监。

要知道，钦天监在大胤朝地位超然，专司星象、命理与皇家祭祀，哪怕是朝中一品大员，见了钦天监的人也要礼让三分。他们怎么会来一个小小的医学馆？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车门打开了。

两个穿着青袍、腰挎长刀的随从率先跳下车，分列两旁。接着，一个少年踩着马凳，缓缓走了下来。

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角用极细的银线绣着星轨暗纹。他生得极好，眉眼清俊，唇红齿白，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连这阴雨天都明亮了几分。只是腰间坠着的那块白玉，玉面上刻着繁复的星纹，彰显着他极其尊贵的身份。

他先用雪白的帕子在指尖擦了擦，这才按着衣摆，优雅地跨进了正堂。

“沈少监。”苏先生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拱手，“下官不知沈少监亲临，有失远迎。”

“苏先生客气了。”少年笑得如沐春风，声音温润，“奉家父之命，来馆里取一样东西。”

他身后的随从立刻递上一纸公文。

苏先生展开公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银纹血芝……三株全要？”

“三株全要。”少年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京里贵人病了，太医署的方子，就差这一味主药。苏先生，还请行个方便。”

“少监，这三株血芝是馆里每年考校用的，也是今年冬天备疫的——”苏先生急了，这毕竟是医馆的命根子。

“苏先生。”少年打断他，笑意不减，“公文上盖的是钦天监的大印。您跟我讲考校，还是讲印？”

苏先生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紧，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不能给他。”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堂内响起。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冷硬。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陈默。

“退下！”苏先生脸都白了，严厉呵斥。

“苏先生。”陈默没有退，他直视着那个白衣少年，“那位老先生不是病，是中毒。血芝性烈，单用能吊命，也能催毒。他今天服下去，三天内必死。”

少年脸上的笑容终于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陈默。

目光在陈默那身洗得发白的衣领上停了一息，又落在他腰间那柄没有鞘的旧剑上。在这满堂华服之中，陈默的寒酸显得如此扎眼，却又因为这份冷傲，透出一股奇特的气场。

“你叫什么？”少年问。

“陈默。”

“陈。”少年把这字放在舌尖上嚼了一遍，笑意淡了半分，“哪个陈？”

“陵州人，姓陈。”陈默面不改色。

“陵州姓陈的人可多了。”少年转过身，看向停在门外的那辆马车，“郑公，您听见了。这位小先生说我沈家要毒死您。”

车帘掀开，一个六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的老者扶着车门走下来。他瘦得厉害，一边走一边剧烈地咳嗽，好不容易停下，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陈默。

“小子，老夫的药是沈家开的，吃了三年。”老者喘着粗气，“你说药里有东西？”

“有。”陈默斩钉截铁，“甜的。您舌根常年发甜，子时最重。您那药每隔七日加一次量，加的那天睡得好，第二天就乏。”

老者举着拐杖的手猛地一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骇。

“您今天是不是咳出了血？”陈默又问。

老者没答，但他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紧接着，“噗”的一声，一口暗黑色的血直接吐在了青石台阶上，颜色深得发紫。

随从们瞬间乱作一团，惊呼声四起：“郑公！”

“快！去煎血芝！”

“别动他！”陈默快步走到台阶前，一把将老者扶住，三指精准地搭上了他的手腕，转头看向苏先生，“苏先生，借针！再要三样东西：甘草、绿豆、灶心土。”

“你——”旁边的人还想阻拦。

“甘草解百药毒，绿豆解金石毒，灶心土护胃。”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吃的东西里有金石之物，血芝下去就是火上浇油。不想让他死，就按我说的做！”

苏先生看了陈默两息，一咬牙，转身冲进了药房。

针刚取来，一把雪亮的钢刀突然横在了陈默的颈前。

是沈砚辞的随从。

“放肆。”那人冷喝，“钦天监的车驾，你也敢拦？”

刀刃离陈默的喉结只有一寸，冷得像冰。陈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左手抬起，两指精准地夹住刀背，猛地往下一压，同时右手抽出腰间旧剑。他并没有拔剑，而是连着剑鞘横了上去。

“当”的一声脆响。

刀被硬生生架开，那个身材魁梧的随从竟被震得退了半步，虎口阵阵发麻。

“医馆里不动刀。”陈默冷冷地看着他，“要动，出去动。”

整个院子里，两百多号人，竟没一个敢出声。

沈砚辞站在台阶上，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生气，只是死死盯着陈默手里那柄旧剑。

“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随从收了刀。陈默立刻蹲回老者身边，抽出最长的那根银针，精准地刺入老者腕下三寸。

“疼就说。”

“不疼。”老者喘着粗气，“小子，你手别抖。”

“我不抖。”

陈默的手稳如磐石。山里六年，他每天在石头上扎自己的手，扎了足足两千多个日夜，哪怕泰山崩于前，他的手也不会抖。

随着第三针落下，老者突然挺直了脊背，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黑血。那黑血落在地上，竟然泛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血吐完，老者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胸口那团一直压着的黑气，终于散了。

陈默收回针，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低下头，只见掌心里那条黑线又长了一截，已经爬到了腕骨，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隐隐作痛。

“甘草绿豆汤，一日三次，连喝七日。”他忍着痛，站起来对苏先生说道，“七日后停药。开药的先生，您可以直接辞了。”

老者靠在车上，缓了很久，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笑。

“三年。”老者笑着笑着，眼角竟笑出了一滴泪，“太医署十三个人，没一个吃出来是甜的。”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沈砚辞：“沈少监，这药，是谁开的？”

沈砚辞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家父门下的门客。郑公放心，回去我定查个水落石出。”

随后，他转过头，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了陈默面前。

两人隔着一级台阶，陈默十六，他也十六。但两人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钦天监少监，一个只是连件像样衣服都买不起的穷书生。

“陈默。”沈砚辞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这手望气的本事，谁教的？”

“自己摸的。”

“自己摸的？”沈砚辞轻笑了一声，“陵州城里，能自己摸出望气的，六年就出了你这么一个。”

他的目光忽然一沉，猛地伸手，从陈默脚边的石缝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陈默刚才动作太大，不小心从怀里掉出来的东西——一枚边缘粗糙的铜片，上面刻着半只天狼。

沈砚辞把它拈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眼。

半只狼。

他的笑，瞬间停住了。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连陈默都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沈砚辞把铜片递了回来，指腹在断口上轻轻擦了一下，像是在试一件稀世珍宝的锋利程度。

“收好，别掉了。”他压低了声音。

陈默伸手接过。两人的指尖触碰到了一起。

凉的。沈砚辞的手指，像死人一样冰冷。

“你掌心那条线，”沈砚辞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别让人看见。尤其是钦天监的人。”

他退开半步，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走到车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雨中的陈默。

“我叫沈砚辞。”他站在细雨中，声音清朗，“你活得，比我想的要久。”

雨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那天夜里，陈默住在城西一间只要八文钱的大通铺里。

油灯只剩下一指高，昏黄的光晕照着他布满老茧的手。他摊开手掌，那条黑线已经爬到了腕骨，绕着骨头转了半圈，尾端还在不知疲倦地往前爬。

六年前，母亲在马车上说：你命里的光，被他借走了。

今天在医馆门口，他离那个人不到三尺。沈砚辞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那种无需言语的压迫感，全都是踩着他陈默的命换来的。

借走的光，是不是也能连本带利地抢回来？陈默把手合上，一口吹灭了油灯。

而在城东的驿馆里，沈砚辞也没有睡。他坐在名贵的紫檀木桌前，从贴身的锦盒里取出了另一枚铜片，和白天那枚的断口一对。

严丝合缝。

两只半狼拼在一起，变成了一只完整的天狼，仰头向北，栩栩如生。

“找到了。”他盯着那枚铜片，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再不见白日的温润，“原来你娘，把你藏在了这里。”

“那正好。”他把铜片收进匣子，合上盖，轻声呢喃，“我缺的，就是这半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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