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不存三

熄灯之前，叶玄枵躺在最里头那张草席上，就着最后一盏灯看《归元引气诀》，第三遍。通铺里还有人在说话，说的都是明天的事：谁的鞋要去补，谁的月例还没领，谁在山门口看见了一头鹿。

四行字：气自百会入，过肩井，落膻中，沉丹田，他把这四行默念了一遍，念完抬头，灯芯正好爆了一下，屋里暗下去半截。

有人蹲在门口补鞋，锥子扎进鞋底，一针一针地拉线。有人在数手里的丹，数完揣进怀里，又摸出来数一遍。外头不知谁唱起了调子，唱得跑调，唱两句就忘了词。

背下来不等于做得到，口诀里没写这一层该有多重，也没写气走不动的时候该怎么办。四行字念完，剩下的全得自己摸。

熄灯以后，人一个接一个躺下，草席窸窣一阵，说话声低下去，最后只剩两个人的鼾声，一高一低。草席一块接一块铺在通铺上，中间留着缝；他睡最里头，背贴着墙，墙是凉的。他靠墙盘腿坐好，把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头一遍，他连气在哪儿都没摸着，第二遍勉强拽住一丝，凉的，很细，从头顶下来，像一根从深井里提上来的线。

走到肩井，凉了一下。走到膻中，又凉了一下，再往下，到胸口往下一寸的地方，没有了。

气没有断，像水泼进沙地，上面那一层还是湿的，底下摸不着。

他睁开眼，屋里黑着，有人在打呼，窗外有虫在叫。

第二缕。第三缕，到第五缕的时候他不敢再快，一缕一缕地数：数完一缕，等一会儿，再引一缕，像数铜板。

第七缕上，叶玄枵摸出了规律，气从头顶进来，一路走到胸口那道口子，十成里过得去的只有三成。剩下七成到那儿就没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碗舀走。

他把掌心合起来又摊开，掌心热的，气没了，手掌贴到膝盖上，膝盖是凉的，一热一凉，他分不清哪一样是自己的。

试到第十二缕，他换了个法子：先把气攒在膻中，攒够了再往下一推，推不动，气在胸口打了个转，散了，脊梁上冒出一层冷汗。

第十四缕，从旁边绕，气走到肋骨那儿，像撞上墙，回头。

第十六缕，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压着胸口，让气走得慢些，慢是慢了，到那儿还是没了。

第十八缕到第二十几缕。他不再试新法子，只重复最省力的一种：进来，数着，到胸口，没了。数到第二十几缕，手指头开始发麻，指甲按在膝盖上，留下几个白印。一遍一遍地数，数到后来，嘴里不出声，舌头在牙齿上一下一下地点。

外面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往里一鼓一鼓，院子里有门轴响，响了半声又停住。有人起来上茅房，脚步踩在石板上，走远了。他数到第三十缕的时候，鸡叫了。

屋里还是黑的，窗纸由黑转灰，能看见屋梁上一道一道的木头纹，能看见自己的手在膝盖上摊着，指节发白。他动了一下，腰麻了，脚背凉得像踩在井水里，眼睛干得睁不开，一睁就涩。

天亮的时候，叶玄枵把这一夜的账过了一遍：三十缕进去，九缕落进丹田，另外二十一缕不知道去了哪儿。

伸手在草席上划了一道，划出个印子，又拿掌心抹平，三十缕进去，九缕留下，这个数记在心里就够。

墙根有一线光挪了过来，挪到他的草席上，停住，他又把丹田里那九缕叫了一回，气懒懒地动了一下，又沉下去。他在村里挑水，一担水洒一路，到家还能剩七成，这回是反过来的。

腿从草席上挪开，膝盖软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隔壁通铺忽然炸出一阵叫好。

“引到了！”

“我也引到了，我引到了！”

有人从草席上蹦起来，脚跺在地上，咚咚响。一群人围过去问长问短，有人拍手，有人喊“三个时辰”，喊得整间屋子都在响。

笑声隔着墙传过来，比在跟前还响，叶小满被人推在当中，脸涨得通红，只会笑，一句话说不完整。有人问他气走到哪儿了，他拿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从上头一直比到肚子。

人堆里有人回头，看见他坐在墙角，就喊：“他呢？他引到没有？”

叶小满挤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呢？”

他坐在草席上，手还压在膝盖上。

“引到了。”

“几层？”

他停了一下。

“……一点。”

“一点是多少？”叶小满往前凑了凑，“我三个时辰就摸到二层了。”

“就是一点。”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就是一点”这四个字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完觉得还算过得去，至少没撒谎。

叶小满看了他一会儿，还要再问，被人从后头叫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很久。

人都散了，通铺里只剩他一个，草席上一片乱，有人把被子掀在一边，有人把鞋踢到了门口。窗纸上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照见地上的草屑和几只翻倒的碗。

他弯腰去摸自己的包袱，摸到那双没舍得穿的鞋，鞋底纳得厚，拇指按到脚心那块，底下硌着一样硬东西，横着，一寸来长，隔着几层布也按不动。

娘纳这双鞋的时候，是坐在门槛上纳的，门朝南，日头从上午照到响午，她纳一会儿就要抬手揉眼睛，揉完了再纳。这些他都没看见，是猜的。

他把鞋放回包袱，用衣裳盖住。

就在这时候，胸腹深处那点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应了一声，随后又沉回去。

他把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掌心底下什么也摸不着，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慢。

外头挑水的人又在喊，喊第二遍，他把手从胸口拿下来，掌心在衣裳上擦了擦，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墙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门外的水缸结了薄冰，他拿瓢一敲，冰裂开，底下的水晃了晃。

走出两步，他把手背到身后，掌心贴了贴后腰。

可他知道，少的七成就隔着这层皮，在里头什么地方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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