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品

叶玄枵站在队伍最末，脚踩着门槛外那块被踩凹的青石，鼻子里全是祠堂里飘出来的香灰味，他十五岁，比前面那个孩子高小半头，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口挽到肘上，小臂上的筋一条一条鼓着；手心里全是汗，攥一把，黏。

前面排着二十来个孩子，从八仙桌一直排到门槛外头，队伍歪歪扭扭地往前挪，有人攥着衣角，有人被爹娘一遍遍理领口；谁家的娃忍不住咳了一声，后背上立马挨了一巴掌，咳声就咽回去了。

祠堂前的雾还没散透，老槐树底下站满了人，归元宗一年来一趟，测灵根，就这一天，这话他从开春就听人念叨。

不是怕测不出，他怕的是别的东西。

三岁那年从崖坡上滚下来，胳膊折成两截，郎中的手指顺着小臂摸上去，摸到断口那儿停住，抬头看了他爹一眼，说这条胳膊往后抬不过肩。半个月后他能提半桶水，那条胳膊举过头顶，一点事没有。此后郎中每回进村都问一句：那孩子的胳膊呢。

七岁那场高烧，烧到第三日说胡话，娘把寿衣裁了一半，压在柜顶上，裁缝的剪子在布上咬出几个豁口。他隔天醒过来先喊饿，吃了三碗粟米饭，吃完抬头，看见柜上那块白布。

娘逢人便说是山神爷赏了他一副铁打的骨架，说得跟真的似的。他听着，不接话，低头把碗底的米粒一颗一颗拨进嘴里。

前面那个孩子把手覆上玉盂，等了半晌，草叶上只亮起一层灰扑扑的暗光，薄得像蒙了尘。

“下等，杂役。”青袍巡使在册子上落了一笔，头也没抬。

那孩子的爹在后头“哎”了一声，声音里那点盼头塌下去，塌得很轻，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孩子站在桌边，被爹拽着胳膊拖走了。叶玄枵看着那一幕，手心更潮了。

“叶玄枵。”

“在。”

“多大了？”巡使抬眼扫了他一下。

“十五。”

“手放上来，凝神，别想别的。”

八仙桌上供着一只巴掌大的玉盂，盂里一株三寸高的小草，通体莹白，叶子薄得透光。他把手覆上去，闭上眼。

起初没动静。他听得见身后谁家的娃在吸鼻子，听得见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去又翻过来，也听得见自己喉咙里咽口水的那一声。

忽然，叶片一颤，白光先亮的，顺着叶脉一根一根往外走，走到叶尖就散了，散成一层雾。然后雾里透出别的东西。

最中间先响了一声，很轻，像油锅里落了一滴水，站在前排的人齐齐退了半步。

第二声就大了，细碎的雷芒从叶脉里炸出来，白里带紫，窜到哪一处，哪一处就亮得刺眼。紧跟着草根底下燃起一线赤色，那点红从土里往上走，走过根，走过茎，把整只玉盂映得半透。

雷光和赤焰在草叶上撞到一处，那一撞没有声音，可玉盂上腾起半尺高的光，把晨雾顶开一个口子。

他的手还按在盂沿上，掌心先麻了一下，麻到手腕。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锣。他想收手，手却还贴着，动不了。

祠堂前静了一息。然后人群“嗡”地炸了。

巡使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他把名册抓回来，又抬头看那张脸，看了两回。

“雷火双属？还是上品纯度？”

“出在你这么个地方？”

前排那个刚被记成“下等”的孩子还没走远，仰着头看那一圈没散尽的光，脸上说不清是什么。

有人从后头挤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拍得他往前趔趄半步，有人攥住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他手心还留着那道光。

巡使没再问，抬手往他丹田一带探了探，那缕神识探进去，像一头扎进了棉花里。软绵绵地陷下去，四面都是，偏偏什么都摸不着，人明明就在眼前，气血壮得像头小牛，丹田那一片却糊成一团，怎么拨也拨不开。

巡使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手收回来，在袖口上蹭了两下，他盯着叶玄枵看了半晌，眉头没松开。末了还是摆摆手，只当自己连日赶路、神思不济。

“行了，登记。”笔尖落下去，写得比刚才慢。

“今秋的青岚州收徒，主持的是内门秦岳长老。”他顿了顿，“回去禀过爹娘，三日后随引路弟子进山。”

“秦岳”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叶玄枵看见他娘在人群里动了一下。

“仙苗！咱村出仙苗了！”

族老一嗓子喊出来，鞭炮是过年剩下的，噼里啪啦炸了半条街，惊得老槐树上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娘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攥得有点疼，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眼泪先下来了。

那天夜里全村在祠堂前吃酒，火堆烧得旺，把门匾上的字照得发红。族老们围着火一遍遍盘算免赋、赐田、光耀门楣，酒碗碰得叮当响。

人堆外围，他坐在那儿，手里那碗酒一直没动，眼看要凉透。

火堆里的柴烧塌了一截，火星子往上飘，飘到半空就灭了。他爹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一明一暗，没过来跟他说话。

娘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手上还沾着面，往他手里塞鞋的时候蹭在袖口上，留下两道白印，鞋是千层底的新布鞋，鞋底纳得又厚又密。

“山里冷，比不得家里啊。衣裳带够没有？”她说，“修不成，就回来啊。家里……家里总有你一双碗筷。”

鞋攥在手里，半天没吭声，鞋底厚，厚得有点过头。拇指顺着鞋底按过去，按到脚心那一块，底下硌着样硬东西，横着，一寸来长，隔着几层布也按不动。

嘴张了张，没出声。

娘已经起身，说去灶上看看火，转身往灶间走。

对着那个背影，他说：“娘，我会修成的。”

说这话的时候，胸腹深处那点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应了一声，随即又沉回去。

第二日清早巡使要走，里正带着几个族老送到村口，按规矩，测出灵根的孩子要当面谢过巡使。

玉盂收进袖里，动作不紧不慢。他抬头看了看天，随口对里正说：“三日后有引路弟子来，把孩子送到州界那方界碑跟前就行。”

“是是是，托宗门的福，托宗门的福。”里正弓着腰，“秦岳长老，那可是大人物吧？”

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大人物，筑基后期的长老，肯亲自管收徒这一摊子，是你们这地方的福气喽。”他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这才想起什么，又补一句，“这孩子灵根是真好啊，好得，有点儿过了。”

里正没听懂，只当是夸，笑得满脸褶子，连说托宗门的福。

他摇摇头翻身上了驴背，驴蹄子踩在碎石路上，一下，一下，拐过山脚，声音才慢慢淡下去。

回过头，娘还站在人堆最外头，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捏在手里。针停在半空，线拖出去老长，风一吹，线头就跟着晃。

他站着没动，到底没喊出来。

界碑那边，天是灰的，山也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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