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替姐姐上花轿

姐姐的魂灯，烧到第九十九天了。

灯芯黑透，火苗却还立着，像一根不肯躺下的骨头。

云京的人说，镇北王妃顾婉是冲关走火入魔死的，尸身烧成了灰。灰里不该有灯，顾家便花三千灵石买了盏假灯，做给活人看。

只有我知道那是真的。

三天前起，那盏灯开始往我这边偏。火苗斜着，一直斜，斜得满灵堂的人都看见了。

我娘死那年我七岁。她留给我一句话：昭昭，会烧的灯，是在叫人。

——

"嫁不嫁，你自己说。"

祠堂里，二叔把族谱拍在供桌上。镇岳侯顾承宗坐在上首，半天没出声。

"顾婉是镇北王明媒正娶的王妃，合过籍的。"二叔唾沫横飞，"合籍共血，她一死，血线反噬，顺着灵脉烧回顾家。满门三百一十七口，烧不烧，就看王爷那边肯不肯续一次籍。"

"续籍要同源血脉。"他说，"她没了，府里同源的，只剩你。"

我看着供桌。姐姐的牌位还没立起来，先摆上来的，是我的庚帖。

"不肯呢？"我问。

"不肯？"二叔冷笑，"抗婚不遵，仙籍除名，世代不得入册——"

"二叔。"

我打断他，"我七岁那年就不在册上了。你除什么？"

祠堂里静了一瞬。

他们总忘这件事。顾家满门都在仙籍册上，只有我，生下来第七天就被我娘抱出了云京。册上查无此人，封灵封不到我，除名除不到我。

我这条命，比他们所有人的都干净。

二叔还想骂，被大长老按住了。

大长老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难怪。当年你娘死活要抱走的，就是你。"

我没接话。

他们到今天都以为，我娘带走我，是因为恨顾承宗纳妾。

随他们想。

真话说出来，这祠堂今晚就得跪一片。

顾承宗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昭昭，为父知道委屈你。等风头过了，为父给你再补一份嫁妆——"

"三个条件。"

我说。

他噎住了。

"第一，姐姐的院子不许封，钥匙给我。第二，她的妆奁、她院里的人，都归我。第三——"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在我面前说那个'替'字。"

满屋族老的脸都绿了。二叔拍案："你这是跟谁谈条件？！"

"跟送你们满门性命的人谈。"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条血线接在我身上。我死，血线断。断在哪儿，我不敢保证。"

我看见我爹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到底是个侯爷，听得懂。三百一十七条命拴在我一根血管上，这三个条件不是讨价还价——

是我在给他们递绳子。

"嫁。"他说。

我福了福身，转身出祠堂。路过供桌时，我停了停。

那盏魂灯正对着我的脸，一跳，一跳。

像在催。

——

上轿前，青禾把姐姐的妆奁塞进我怀里，手抖得厉害。她是姐姐陪嫁里胆子最小的一个，指甲全掐进了我的袖子。

"二小姐。"她贴着我耳朵，声音轻得快断掉，"小姐走的前半个月，回过一趟家。"

"回来做什么？"

"她把妆奁的夹层拆了，自己重新缝的。"青禾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她说，她若死了，让二小姐拆夹层。别的没说完，老爷就把小姐接回府了。"

轿帘落下前，我又看了眼灵堂。

半个月前，姐姐坐在窗边给我绞头发。她说：昭昭，你耳朵好。姐姐要是死了，你别哭。

你替我听一听，哪家门里的哭声，太假。

——

花轿抬了半个时辰。云京的热闹，全贴着轿壁灌进来。

"听说了吗？顾家二小姐替嫁，姐姐尸骨没寒透呢！"

"嘘，那可是镇北王府。听说王爷寒髓咒入骨，太医院年年断他死期，年年说他活不过年关。"

"啧。抢了姐姐的丈夫，守个活死人，图什么？"

图什么。

我掀了掀眼皮。

云京不知道的东西多了。他们不知道顾家满门的命如今吊在我身上，不知道我姐姐的妆奁拆过夹层，更不知道——

镇岳侯家的二小姐顾昭，七岁之后，就再没用过这个名字。

江湖上叫我白鸦。

赏金榜第一的那位。

洛水的赏金榜挂了九年，我挂了九年。头两年榜上有名，后七年，管榜的人干脆把规矩改了：白鸦的名字不记档，白鸦办的事不结账——免得有人照着榜，寻她的仇。

云京不知道这些。

云京只知道顾家二小姐是个测不出灵根的废物，在洛水野了十二年，野回来了。

正好。

废物才好办事。没人防废物。

轿帘外，又有人压着嗓子聊："嘘，小点声。听说顾家二小姐测不出灵根，测灵石摸上去，一点光都不亮。"

"废物一个，也配进镇北王府？"

我笑了一下。

测灵石测的是仙籍灵脉。

我七岁起，就没靠灵脉活过。

——

王府到了。

轿子落稳，外头死一样静。不对——办喜事再冷清，也该有鼓乐，有起哄，有小童讨喜钱。

我数了三息。

没有人来掀轿帘。

我等不及了，自己掀的。

天光扎眼。王府正门大敞，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阶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金冠，身量极高。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垂着，一滴血正从刃上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满府仆役跪了一地，跪得整整齐齐，没一个人敢抬头。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好看是真好看。眉眼温润，唇色却淡，淡得像蒙了层霜。云京说他活不过年关——我信。他站在那儿没动，我隔着十步都觉出冷来。

老管家腿一软，抢着唱喏："王爷，新王妃到——"

"顾家送到。"他开口。

声音不高，满院的跪着的人齐齐一缩。

他缓步下阶，走到轿前。剑尖的血，滴在我的轿辕上。

"我妻子，死在顾家送嫁的第七十三天。"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在实地上。

"所以顾家再送一个来，本王当是抵债的。"

轿帘外有人抽气。顾家派来送嫁的长随已经软在地上。

他弯下腰，隔着半掀的轿帘看我。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冰面底下还有东西在游。

"不管你是谁的人，"他说，"进了这府，别查。查一个，死一个。"

我坐在轿子里，裙上沾着他剑上的血。

我笑了。

"王爷。"

我伸手，把他剑尖那滴血抹掉。指尖沾红。

"你猜我嫁进来，图什么？"

他眯了眯眼。

"查案呀。"我说，"查一个死一个是吧？那我尽量死得慢一点——等王爷先死。"

满院死静。

静了足有五息，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一笑，比不笑还冷。

"好胆。"

他直起身，转身往府里走。走了两步，停住。

"今晚合籍。"

"合籍三礼，只行其一。"

"哪一礼？"我问。

"最省事的那礼。"

轿帘落下。我靠回轿壁，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低头看指尖那一点红。

血还是温的。

好极了。

我姐姐的账，从今晚开始，一笔一笔算。

今晚这笔，就从他那句"最省事的一礼"算起——

我倒要看看，这位王爷的礼，能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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