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旧册

字数：约2900字

樟木柜在库房西角最深处，柜门上的铜锁锈得发绿。沈砚拿钥匙捅了三次才捅开，柜门一拉开，一股陈年纸灰味扑面而来，呛得阿福连打了两个喷嚏。

“沈库书，这柜子多久没开了？”阿福揉着鼻子。

“看锁锈。”沈砚蹲下来，把最底层三本册子抽出来。册皮上没贴签，只有用墨笔写在脊上的几个字：乾隆十九年、二十年、二十一年。他翻了翻，页角发脆，有几页被虫蛀了洞，但主体没烂。

“搬回我桌上。再拿一盏灯来，要亮。”

阿福应了一声，抱起三本册子往库房北角走。沈砚没有马上跟过去，他蹲在樟木柜前，又仔细看了一遍柜里的东西。三本册子拿走后，柜底还压着几张散页，是没装订的。他抽出来看，是几份分口解送单的底稿，日期在乾隆二十年和二十一年之间，上面有经手人的签押，但签押的字被水渍洇了，认不全。

沈砚把散页折好，夹进自己衣襟内层，和第一章那份核账底稿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往北角走。

阿福已经把灯点上了，三本册子在桌上摊开。沈砚坐下来，先看乾隆十九年那一本。他翻得很快，不看内容，先看页脚的编号和总目。库房旧册的编法他熟悉，总目在前，分目在后，每月一结，每季一总。他要找的是每季总页上的“积余”栏。

乾隆十九年春季，积余：无。

夏季，积余：无。

秋季，积余：有。数目不大，十七两四钱，备注写“历年尾数归总”。

冬季，积余：无。

沈砚翻到乾隆二十年。春季，积余：无。夏季，积余：有，二十九两八钱。秋季，积余：有，四十一两三钱。冬季，积余：有，五十三两六钱。

乾隆二十一年，四季积余都有，数目逐季递增。

沈砚把三本册子并排摆开，从衣襟里取出昨晚抄的那张纸——总册上“历年积余”冲抵亏空的数目，一共一百六十八两七钱。他把三本旧册上的积余数加起来：十七两四钱，加二十九两八钱，加四十一两三钱，加五十三两六钱……还没算完，他停了笔。

不对。

乾隆二十一年的秋季积余，册上写的是“六十二两一钱”，但他刚才在第一遍翻阅时，看到过同一季的分目散页，上面有一笔“黄埔口解送损耗”的数字，旁边用朱笔勾了一个记号。他翻回去找那一页。

“阿福，把灯往这边挪。”

阿福把灯端过来。沈砚就着灯光，把乾隆二十一年秋季的总页和分目散页对照着看。总页上写：本季积余六十二两一钱。分目散页上写：本季黄埔口解送损耗冲抵五十一两四钱，余十两七钱归入积余。

但总页上没提那五十一两四钱的损耗冲抵。总页只写了“积余六十二两一钱”——把冲抵的数目和实际积余加在一起算了。

“这是两本账。”沈砚低声说了一句。

阿福没听清：“什么？”

“同一季，总页和分目对不上。总页把冲抵数算进了积余，分目把冲抵和积余分开记。哪本是真的？”

阿福挠了挠头：“按库房规矩，分目是原始记录，总页是从分目抄过来的。应该以分目为准。”

“那总页上多出来的五十一两四钱，去哪了？”

阿福没说话。他还没完全明白这件事的分量，但他看见沈砚的眼神变了——比昨晚在陈敬堂面前核铅衬的时候更沉。

沈砚把三本旧册重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次他翻得更细，每一季的总页和分目都对照着看。到第三本翻完的时候，他面前的纸上已经记满了数目字。他放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夹进散册里。

“阿福，你去帮我办件事。”

“你说。”

“去算房，找一个叫刘成书的库算书。你问他一句话就行：乾隆二十一年的秋季总页，是谁抄的。”

阿福站起来要走，沈砚又叫住他：“别当着人问。你把他叫到算房门口，背对着门问。”

阿福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沈砚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张纸重新打开看。三本旧册的积余数加起来，和总册上“历年积余”冲抵的数目对不上。总册上冲抵了一百六十八两七钱，但旧册上实际记的积余总和是二百二十两四钱。差了五十一两七钱。

正好是乾隆二十一年秋季那一笔被重复计算的损耗冲抵。

也就是说，有人在总册上把积余的数目改小了，把五十一两七钱挪到了别处。而总册上那笔“历年积余”的冲抵，冲的是一笔根本不存在的亏空——因为真正的积余比冲抵的数目多。

“多出来的五十一两七钱去哪了？”沈砚在心里问了一遍，没有答案。

他刚要合上册子，库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阿福的步子。阿福走路快，脚跟先着地，声音碎。这个人的步子慢，鞋底贴着地面拖，是周德贵。

沈砚没有抬头，继续看册子。周德贵走到桌边站定，影子落在册页上，挡了一半的光。

“陈大使让你核旧册？”

“嗯。”

“核出什么了？”

沈砚翻过一页，语气很平常：“旧册的编号乱，有几页被虫蛀了，得慢慢理。”

周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影子在册页上没动。“沈砚，你在库房待了快一年了。有些事你可能还没想明白。”

沈砚抬起头。

周德贵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平，语气也平：“库房里做账，不是每一笔都要写清楚来路。有些数目，写清楚了反而麻烦。你爹当年在衙门里做贴写，账做得最干净，结果呢？一辈子连书吏都没当上。”

“你认识我爹？”

“广州府衙门就这么大，谁不认识谁。”周德贵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看在陈大使的面子上。你昨天在长案上说的那些话，我当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但从今天起，旧册你核可以，核出来的东西，先给我看一眼。我替你把把关，免得你写错了单子，陈大使看了不高兴。”

沈砚把册页合上，看着周德贵撑在桌沿上的手指。那几根手指的指节泛白，用了力。

“周书吏，”沈砚说，“陈大使让我核完直接写单子给他。没说要经过旁人。”

周德贵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去，直起身来。他看了沈砚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确认了一件事。

“好。”他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

沈砚看着他走出库房门，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他低下头继续翻册子，手很稳。但他心里知道，周德贵刚才来不是来说话的，是来看他手里有多少东西的。他给周德贵看的那一面册页是乾隆十九年的春季总页，积余栏写的是“无”。周德贵看不到他夹在散册里的那张纸。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阿福回来了。

“问到了。”阿福凑到桌边，压低声音，“刘成书说，乾隆二十一年秋季总页不是他抄的。他那会儿被派去分口核税单，秋季总页是周书吏自己抄的。算房里的人都知道，但没人说。”

沈砚点了点头。

周德贵自己抄的总页。总页上的积余数目被改小了，五十一两七钱被挪走了。而这一年多来，周德贵一直是最想把他推出去顶罪的人。

“阿福，”沈砚把三本旧册合上，“你再去一趟算房，帮我找乾隆二十一年秋季的全部分口解送单底稿。就说陈大使要核旧账，需要调阅。”

“周书吏要是问起来呢？”

“他不会问。他刚来过，已经知道我在核旧册了。你去调底稿，他拦不住——调旧档是陈大使的令，他没有理由拦。”

阿福应了一声，又跑了出去。

沈砚把三本旧册收进自己桌下的柜子里，上了锁。然后把那张写满数目字的纸折好，放进衣襟内层，和另两张纸挨在一起。三张纸，一份核账底稿，一份旧册积余对照，一份刚才记的差额数。都不在库房的存档里。

他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看了一眼廊下的天光。太阳偏西了，库房外面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是各房散值的动静。周德贵的身影在廊下远处闪了一下，往大关后堂的方向去了。

沈砚收回目光，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笔，开始写陈敬堂要的那份总散对照单。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在单子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旧册积余与总册冲抵数不符，差额五十一两七钱，待核。”

他看了这行字一会儿，没有划掉。然后他把单子折好，准备明天一早交给陈敬堂。

这本账，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但他至少已经在账上写下了第一行不属于别人的数目。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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