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酸雾压境

警报骤然响起的时候，陆沉正蹲在试验田垄间，捏着一把医用镊子，采集改良苔藓的叶绿素检测样本。

头顶橙褐色毒霾沉沉压落，日光被厚重气溶胶滤成浑浊暗红，落在滤毒面罩的目镜上，蒙着一层洗不净的锈色。灾变第三十四年，蓝天早已是旧时代文献里才有的名词。

手腕上的便携环境检测仪骤然发出尖锐刺耳的蜂鸣，猩红的警示字符疯狂跳动：酸雾潮前锋距离此地17km，PH值2.1，预计抵达时间47分钟。

陆沉手腕一顿，镊子直接揣进工装口袋，挺身起身快步往工事方向狂奔。

这片三公顷试验田铺展在旧岩土研究所的缓坡之上，外围拉起三层加固防护网。可狂暴酸雾不讲防御逻辑，它自天穹倾泻而下，像滚烫腐蚀的巨舌舔舐大地，凡被触及，金属锈蚀、草木碳化，裸露皮肉转瞬便会被灼烂。

“苏砚！酸雾潮，只剩四十七分钟！”

地下工事的气密出口探出一个人头。苏砚满身机油污渍，指节攥着半截扳手，眉头狠狠拧起。

“四十七？监测站昨夜预报明明是入夜才会抵达！”

“气流异变，它提前加速了。”陆沉的呼吸透过面罩呼吸器，发出粗重的嘶嘶声响。

苏砚低低骂了一句，扳手别进腰间工装扣带，转头扯开嗓子朝工事内部嘶吼下达指令：

“全员一级防护！紧急封田！三号培育棚种苗优先转运地下，来不及搬迁的直接用石棉油布压实，保人为第一要务，舍弃作物！”

工事门洞涌出二十多名队员。有人穿戴全套老旧防化服，也有人只能凑合用改装简易滤毒面具。众人扛着厚重石棉油布，朝着试验田各个地块飞速分散奔赴。

陆沉冲进低矮的三号培育棚，一排排育苗盘整齐陈列，碱蓬、耐酸苔藓冒出鲜嫩翠绿的新芽。在这片万物凋亡的橙霾废土，这一抹鲜活的绿，刺得人眼眶发酸。

他弯腰端起两盘种苗向外冲，苏砚大步上前，直接一把将育苗盘夺了过来。

“你别搬。你面罩滤芯早就临近耗尽，稍微剧烈跑动就喘得厉害。上去做统筹指挥，体力活交给我。”

“我可以——”

“别废话，上去，不要挤占转运通道。”

陆沉被直接推离培育棚。他站在坡顶，俯瞰整片三公顷试验田。土地被划分成棋盘状地块，有的改良作物已经顺利收获三茬，也有不少地块，幼苗刚冒头就被毒素侵蚀枯黄。外围队员正奋力拉高防护层，石棉布最多只能抵御PH2.1酸雾约三十分钟，三十分钟过后，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陆沉按下面罩侧面的通讯开关：“各组上报作业进度。”

“一组西区油布全部覆盖完毕，地块封闭完成。”

“二组东区还差两垄，三分钟收尾。”

“三组，三号棚育苗盘基本转移完毕，苏砚正在搬运最后一批。”

陆沉低头扫过腕表倒计时，剩余三十五分钟。紧绷的心刚要稍稍松弛，公共通讯频道突然切入一道陌生的人声。

“陆博士，工事入口来了一名求援者，自称从北方聚居点逃难过来，执意要见你。”

“现在生死关头，不见。”陆沉不假思索回复。

“他说，他叫林朔，从天穹方舟降落下来的。”

陆沉脚步猛地顿住。

他快步冲回地下工事的气密入口。门框边靠着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满身不合身的破旧工装，鞋底磨穿破洞，沾满橙红色毒尘。胡须杂乱虬结，左脸颊一道新鲜腐蚀灼伤，皮肉翻卷，还在不断渗出淡红组织液。

但陆沉一眼捕捉到关键细节——对方佩戴面罩的滤芯，是军用高规格型号，性能远超归蓝阵线众人手头的民用淘汰旧货，二者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陆沉？”男人嗓音嘶哑干涩，“我是林朔，方舟环境实验室中级研究员，人员编号FK‑7741。我窃取逃生舱脱离空间站，降落坐标偏移十二公里，徒步跋涉两天才找到这里。”

苏砚刚好扛着最后一摞育苗盘归来，重重把托盘搁在地面，眼神锐利如刀：“方舟的人？天上跑下来的？”

“我已经不属于方舟。”林朔伸手，从贴身内衬口袋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加密数据芯片，重重拍进陆沉掌心，“你们三公顷生态修复试验区的卫星图像，保守派*****前天召开专项会议，沈望舒亲自主持。会议决议：必须清除这片试验点，已经着手部署地面行动力量。”

陆沉垂眸看着掌心冰凉坚硬的芯片，又望向林朔脸上还在渗液的灼伤伤口。

“你冒险降落地表，就只为送来这条情报？”

“我选择叛离，不再认同方舟的路线。”林朔身体顺着门框缓缓下滑，体力已经濒临彻底透支，“方舟内部存在回归派系，我们掌握一部分生态重建的核心技术，我一并带出空间站。你可以等酸雾潮退去之后再核验我的身份。现在，给我一口净水，我的咽喉已经被毒雾灼伤。”

陆沉将芯片稳妥揣入内侧衣袋，下巴朝苏砚偏了偏：“带他入内，更换全新滤芯，处理面部灼伤。”

苏砚原地不动，戒备盯着这名不速之客：“你就这么信他？天上过来的，谁知道是不是圈套。”

“信任谈不上。但酸雾潮步步逼近，我们不能把活人丢在毒雾外面等死。”

苏砚瞪了林朔一眼，伸手一把拽起对方的胳膊，半架着人向工事深处走去：“算你运气好，赶上我们自顾不暇的时候。”

就在此刻，工事内部的警报声调陡然拔高，连续不断的尖啸刺破空气。

陆沉抬眼向西边天际望去，厚重深邃的橙红色雾墙正滚滚朝据点碾压而来。雾幕过境之处，野外芦苇成片焦黑倒伏，地面积水接触酸雾，不断咕嘟翻起腐蚀气泡。

“所有外勤人员，立刻撤回工事！关闭气密大门！”

所有人匆匆退入地下，厚重合金大门轰隆落下闭合。门缝缝隙填塞三层浸碱棉布，棉布接触飘渗进来的微量酸雾，瞬间滋滋腾起白色烟气。通风系统完整切换内部闭环循环，巨型风机轰鸣震颤，源源不断输送过滤净化后的空气。

陆沉贴在加厚观察玻璃窗向外眺望。酸雾前锋狠狠撞向第一层防护网，石棉布迅速由灰白烧灼成焦黑，纤维噼啪碎裂。第二层防护苦苦支撑十分钟，随即损毁，第三层防护层也飞快损耗变薄。整块三公顷土地被油布严密遮盖，酸雾难以直接侵蚀地块本体，却顺着地块边缘缝隙向内渗透。

“三号培育棚地势低洼，酸雾形成积水向内倒灌。”苏砚走到他身侧，语气沉重，“改良碱蓬惧怕酸性积水，根系浸泡超过一小时，全部都会烂死报废。”

“工事储备排酸泵能否启动？”

“设备可用，但是功耗巨大。全力运转抽取三号棚积水，就要切断全部生活供电。”

陆沉没有犹豫：“切断。生活用电暂停四小时，优先保全三号棚种苗。”

苏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转身快步走向配电室拉断供电闸刀。仅仅数秒，工事大半照明熄灭，风机转速明显下降，地下空间陷入昏暗。

黑暗中传来队员的疑惑喊声：“怎么停电了？”

“安静，省电驱动排酸泵。”苏砚的声音在昏暗里回荡，“谁再喧哗，直接摘了你的面罩扔出去。”

骚动瞬间平息。

陆沉蹲在观察窗前，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被橙霾吞噬。翻滚毒雾之下，只余下试验田模糊的轮廓。油布庇护下那一点微弱生机，是他耗费三年血汗才换来的全部希望。

三年之前，刚刚开辟这片土地，他照搬旧时代典籍的土壤固化方案，没料到固化药剂和本地重金属发生化学反应，生成毒性更强的络合物。三亩试验种苗一夜全数死亡，两名下地处置样本的队员吸入反应释放的氯气，其中一人落下终身哮喘顽疾。当时苏砚指着他痛骂书呆子空想害人，整整两个月不愿同他交谈。

自那之后陆沉学会敬畏废土现实。任何修复方案，先在一米见方试验池反复试错，成功再扩张至十平方，确认稳定，才敢投放进大田。即便如此，失败依旧如影随形。去年扩张至一公顷阶段，露天接种微生物菌剂撞上连续酸雨，菌种全军覆没，八百斤培养基直接付诸东流。那是全队省吃俭用三个月口粮才兑换得来的物资，周老太蹲在田埂，无声痛哭许久。

一寸一寸试错，一寸一寸牺牲，才啃出来这三公顷土地。

“陆沉。”

林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旁，脸上已经敷好纱布，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纱布边缘依旧缓缓渗出暗红渗液。

“你们这套油布防护，扛不住下一轮冲击。”林朔小口抿水，声音依旧虚弱，“方舟掌握的大气监测数据，酸雾基准浓度比地面实测高出两个等级。保守派在向低空大气投放催化物料，人为放大酸雾灾害。按现在这套防护标准，下一轮袭击，防线必破。”

陆沉转头看向他：“你预判下一轮灾害发生时间？”

“我无法精准推算。”林朔摇了摇头，“但沈望舒行事务求斩草除根。既然委员会定下清除决议，绝不会只靠一场天灾草草收尾，后手一定已经安排妥当。”

风机持续低沉嗡鸣，黑暗角落传来几声压抑咳嗽。周老太沙哑的声音响起：“哪个在咳嗽？立刻更换滤芯，别硬扛耗坏身子。”

陆沉伸手摸向衣袋，指尖攥紧那枚冰凉的加密芯片。

“苏砚。”

“我在。”

“酸雾退去之后，召集老周与各组组长，召开紧急会议。”

苏砚从昏暗光影里显出身形，神色带着几分无奈：“天上这人说的话，你真打算当真？”

“真假虚实，等他体力恢复之后慢慢甄别审问。”陆沉把芯片重新收好，站起身躯，“但是有一件事，我们必须提前想好——倘若方舟真派遣武装人员前来，我们三十七条人命，拿什么守住这片三公顷的田地？”

苏砚沉默片刻，吐出一句实话：“你总算开始思考怎么自保御敌了。”

“我并不想卷入厮杀。”陆沉重新望向被毒雾吞没的窗外，“只是我们千辛万苦种活的这点生机，不该任由天上的人，说毁掉就毁掉。”

窗外橙霾汹涌翻涌，油布之下，脆弱的青苗在灾难之中苦苦硬撑。地下工事之内，只剩下风机轰鸣，夹杂远处酸水腐蚀地面的细微气泡声响。

周老太摸黑端起一锅滚烫的菜汤，重重搁在操作台桌面上。

“全都别垂头丧气。天塌下来，饭也要吃。开一盏应急灯，黑灯瞎火喝汤容易烫嘴。”

苏砚拧开最小功率的应急灯，昏黄微光洒下来，照亮一张张疲惫憔悴的脸庞。众人默默接过粗瓷碗，分盛稀薄热汤。角落里，林朔靠着墙壁沉沉睡去，脸上纱布还在渗血。

陆沉端着碗，依旧守在观察玻璃之前向外凝望。

狂风掀起试验田外圈油布一角，腐蚀性酸雾顺着缝隙钻进去，底下的碱蓬叶片转瞬焦黑蜷曲。

他咬下一口干硬饼子，将热汤一饮而尽，把碗重重搁落台面。

“等雾散，外圈地块立刻补种。”

苏砚在一旁嗤笑一声：“你倒是看得开。”

“不看开又能如何。”陆沉抬眼，目光穿透漫天橙霾，“总不能坐等天上的势力，把我们这点希望连根刨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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