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汤是母亲教的做法——姜丝要最后下，糖不能早放。周砚喝了第一口，抬头看见对面的女人低着头，獠牙还没收回去。她把筷子往前一推，声音比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平静：“我妈给你找的不是媳妇，是雇工。合同已签，你被退货。押金归我。”

“……退？”周砚放下勺子。

桌上六个菜，一盆姜丝汤，一屉油纸包的烧饼。她一口没动，只把筷子横在碗上，尖牙收回去的时候，上唇还压着两颗发白的牙根。福运老菜馆的抽油烟机在头顶嗡嗡响，店里就她们这一桌客人，服务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妈给我找的是相亲。”周砚说，“介绍人还说姑娘是坐办公室的。”

“坐办公室。”柳明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核对一张单据。她朝门口抬了下下巴，服务员立刻把一只黄铜香炉端过来，搁在桌角，点着三炷线香。

“合同呢。”周砚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烧了一半的账簿，纸边焦黑，翻开的那页朝他推过来。红字浮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排，像从纸背渗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得这么清楚，但他看得很清楚。

“这不叫骗，这叫用工。”她把账簿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条款写在纸上，签了就生效。你爷爷签过，你妈签过，现在轮到你。”

第三行那三个字他认得——是他爷爷的笔迹，钢笔尖劈了叉，写出来的“周”字带一道拖尾。他伸手去摸，纸面上什么都没有，摸到的只有半张烧焦的纸。

“给我看。”他说。

“你看得见。”柳明珠说。

他这才发现她一直在看他的眼睛，没有看账簿。

“读吧。”周砚把手从纸上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反正你要我签。念条款，念完我再算。”

她翻过一页，语气像报菜价：

“试用期七日。KPI：还愿三单，香火十斤。押金——你名下全部存款三万八，祖屋拆迁款尾款，以及标的本人。”

周砚笑了：“标的本人是什么东西。”

“标的本人就是你。”

他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敲得很慢，像在核对一份自己写过的合同。

“违约金呢。”

“未完成KPI一日，折阳寿一日。”她顿了顿，“违约方可以退货。退货的意思是——押金不退，还带人走。”

“带谁走。”

她抬眼看他：“我。”

抽油烟机响了一声，像有人咳了一下。

低下头，他数了一遍菜。六个菜，一个汤，一屉烧饼，八十二块。他今天被裁，两袖清风，卡里还剩六百三十七块。

“押金三万八，我认。”他说，“拆迁款尾款也认。”

她手指停了一下。

“标的我有异议。”周砚把手掌摊在桌面上，“甲方是谁？担保方是谁？授权委托书呢？没有委托书，你拿本烧了一半的账簿来跟我说‘合同已签’？”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账簿转过来，正面朝上。

担保方那一栏，只有一个字。

柳。

“……”他盯着那个字，“柳明珠？柳什么？”

她没答。

“我问担保人全称。”周砚往前探了半寸，“还有，甲方是不是得跟我签一份劳动合同？”

她的手停在香炉边，没动。

“你现在是甲方。”周砚说，“甲方收押金、派工、定KPI，这是用工。你得跟我签劳动合同——工种、工时、社保、离职补偿。少一样，我今天就走，合同我不签。”

香炉里的三炷线香烧到一半，其中一炷的香灰歪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她抬起左手食指，在香炉上方虚按了一下，指尖有个小小的红印，被香灰烫出一层薄亮的油光。她把手收回去。

“……免责一条。”她说。

“念。”

“甲方非自然人主体，无劳动合同之用工形态之对应义务。”她念完，看着他，“三方签约不影响你被退货。”

“三方。”周砚抓住这个词，“那第三方是谁？”

她没答，把账簿合上，一只手压在封皮上。

掏出手机，翻到小胖的对话框，开了视频。

小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盛唐文旅的工位隔断，眼镜歪着：“砚哥？你不是被裁了吗——”

他把镜头转过去，对准桌上那本烧了一半的账簿，又转回来对准自己：“你在盛唐干三年合同，你告诉我，一个甲方不给你签劳动合同，还管你叫‘标的’，这合法吗？”

小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账簿。

“嫂子……”小胖说，“嫂子这是被我兄弟拿捏了。”

柳明珠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管她叫嫂子？”周砚也愣了一下。

“不是，砚哥，”小胖压低声音，“你老婆不是仙女吗？我上回在电梯里听你念叨……”

他把电话挂了。

他转回来看柳明珠。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左边那侧脸始终偏着，像是不太愿意让人看左耳后面。

“你听见他说的话了。”周砚说。

“听见了。”她说，“他说你老婆是仙女。”

“……”

“这不是条款。”柳明珠把压着账簿的手挪开，“我不签这个。”

笑了一声。周砚知道这一局他只赢了一半，但赢的那一半有用。

“押金里有一项。”他说，“我母亲十年前埋的一只药匣，划到你名下当押金。这一项我不认。你要三万八我给，拆迁款尾款我签，但药匣要还我。那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翻账簿的手停住了。

“你要它做什么。”

“里面有药。”周砚说，“我妈走之前放的。三年了，我一次都没打开过。”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指甲在纸边那道焦痕上刮了一下。

“药匣划在押金项下，第三行。”她说，“要拿回来，得签。”

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盒子：杉木的，比巴掌大一点，盖子上刻着一个“周”字，刻得歪，是他自己五岁时候拿钥匙划的。母亲说这是给他装的糖，后来里面换了别的东西。

“签了能拿回来？”

“签了就能。”她把笔递过来，是一支很旧的毛笔，笔杆上缠着麻线。

接过笔，笔尖在纸上停住。

“合同第零条。”他忽然说。

她的手指一僵。

“第零条只有标题。”周砚看着那一栏——标题是四个字，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念一下标题。”

“……”

“念。”

她低下头，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口。

“甲乙双方……权利义务……另行……”她念到一半停住，“这一条不影响你今天签。”

“标题是什么。”

“《债务承继及权利转让总则》。”

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爷爷签过，妈妈签过，现在他签。三个名字摞在一条总则底下，像三代人的房契压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他低头签了。

毛笔的墨很顺。写到“周”字的时候，他手顿了一下——他爷爷写字带拖尾，他妈妈写字烂，他的字不拖也不烂，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像一份交接单。

她把账簿收走，从椅背上提起一只布包，放在桌边。

“药匣。”她说，“在你屋里。我陪你去拿。”

王秀兰是第二天上午找上门的。

六十六岁，独居，住在龙泉巷十七号，院里一口老井。三十年了，井水不化，水面浮一层白灰，烧开了也不开。

“陈半仙来过。”王秀兰说，“他说井里住着个没名分的。要还愿。”

“什么叫没名分。”

“没名字，没来历，不上册。”王秀兰搓着手，“它在那儿待了三十年，我搬来之前它就在。街坊打了三十年的水，都是它的。”

跟着她绕到后院。井台是青石的，绳子上还留着旧磨痕。井边一棵老槐，树上挂着半旧的平安结。

“报酬是什么。”周砚问。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香，粗香，捆成一束：“三十年的香火。我攒的。一天一支，三十年，一天没断过。”

看着那把香，粗得能当筷子。

“合同第一条附则。”他说，“委托人自愿以三十年的香火为酬，对不对。”

“对。”王秀兰说，“我那份已经签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账簿——现在他有一本自己的了，柳明珠昨晚连夜给他誊了一份，条款一样，编号一样，只有第零条还是空的。

他把合同摊在井台上，就着柳明珠昨夜留下的一盏小灯，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站在旁边，忽然说：“你妈当年也来问过这口井。”

他抬起头。

“她问完就走了。”王秀兰说，“那天她没说完——”

话没说完她就走了，走得急，鞋底在青石上打了一下。周砚喊了一声，她没回头。

他低头看合同。第零条那一栏，还是空的。

院门口传来一声喊：“周砚。”她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到了。

她来了，肩上挎着一只竹篮，篮里是那本旧账簿，和几样线香黄纸。她走到井边，把篮子放下，先看了一眼那口井，又看了一眼周砚。

“甲方不得以不可抗力赖账。”她忽然说。

“什么意思。”

“你是乙方，你下井探物，井里出了事，算谁的？”她蹲下来，把纸钱和黄纸一张张摆在井沿上，“我现在问你第二遍：王秀兰的委托，你的委托，写不写。”

他明白了。

她是要他下井。她是甲方，委托人委托的是“乙方”，乙方下井，天经地义。她在等他自己往里跳。

“我要是下了井，”周砚说，“井里真有东西，它反悔了呢？委托无效，报酬不算数，KPI 不算完成——那天算谁的。”

“算你的。”

“那可不行。”周砚把账簿往井台上一放，指着附则，“甲方不得以不可抗力赖账。委托不成立，责任在甲方。我要写一条：乙方按委托事项履行，履行结果由甲方承继，不得以井中情况回溯否定报酬。”

她停住了。

“要么你现在承认委托有效。”周砚说，“要么你自己下去看一眼，我按无委托处理，反正这条是我写进附则的，你改不了。”

她抬起眼。

“甲方也可以改。”她说。

“第七条。”

“甲方改条款需经乙方书面同意。”她念完，抬起眼，“行吧。”

她从篮里抽出笔，在附则末尾添了一行字：委托一经成立，报酬不可撤销。

笔尖一收，账簿上第三格亮了——不是灯，是红字自己在纸上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油圈散开，浮出一个淡淡的“壹”。

那格字浮在纸上，他手心出了汗。

他蹲到井沿，把怀里那张字条掏出来。

母亲的字条，十年了，纸边发黄，上头八个字：“炉子上的汤，凉了就不好喝了。”字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红字，是母亲用另一支笔描的，墨色不一样，歪歪扭扭四个字：急用则撕。

他一直以为是汤凉了要重热。

他撕下一角。

纸角很小，拇指盖那么大，红色，是母亲抄经用的那种黄表纸。

井水凉得像刀。

那张红纸的一角探进井里。

水面浮起一层白灰。白灰散开，露出一行红字——不是合同上的红字，是母亲那手烂字：

急用则撕。

井里有人在数数。

数到九，还停在九上，等第十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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