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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局中局，影后对毒姬

角楼下风起得急，卷着城北巷子里的霉味和远处河水的腥气扑在脸上。邱莹莹把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一步步踩着石阶往下走。冷无邪跟在她身侧，始终慢她半步，像是随时能把她护进怀里。

下了角楼，巡城兵马司的副统领小跑着上前，抱拳道：“殿下，冷将军，城北八条巷子都搜遍了，没找到那毒妇的踪迹。西边和南边的城门也都加了兵，她能跑出去的路基本都断了。可这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实在是邪门。”

邱莹莹没说话，只把目光慢慢扫过眼前这片破败的街巷。城北是京城最穷苦的地方，屋舍低矮，巷陌交错，很多地方连个正经的门牌都没有。若是一个人在此藏匿，只要她不主动露面，的确极难找到。但他们不是大海捞针。杜婉这个人，有她的执念，也有她的习惯。邱莹莹闭了闭眼，把现代时的杜婉、地宫里的杜婉、以及今日在城北集市上见到的那个杜婉，在脑子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像。

“她不走。”邱莹莹忽然开口，语气笃定，“西、南两门能断人，但断不了她的念。她还没看见我死，不会离开这座城。她现在一定躲在某个能看见城门、又能随时转移的地方。而且那个地方，必须是她的地盘。”

“城北这一带，能算‘她的地盘’的，除了那几处破庙，还有一处。”冷无邪接口，显然已经想到了。他转头看向巡城副统领：“北边那片旧仓库，查了没有？”

副统领一愣：“查了。那些仓库都是空的，里面积了老厚的灰，连个鬼影都没有。”

“就是灰太厚了。”邱莹莹接过话，眼睛微微发亮，“灰厚的地方，脚印更明显。你们进去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扇不该打开的门，或者一堵墙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

副统领被问住了。他努力回想了一会儿，迟疑道：“那仓库群最北边有个废弃的冰窖，藏在一个塌了半边的棚子底下。我们当时去看了一眼，阴气森森的，但没发现人。”

“带我去。”邱莹莹说。

那副统领不敢怠慢，连忙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穿过几条又窄又潮的巷子，来到那片旧仓库前。仓库是前朝漕运中转用的，废弃多年，墙皮剥落，屋顶也塌了大半，像一只只张着大嘴的黑色怪兽。越往里走，腐木和霉味越重。走到最北边，果然看见一个半塌的棚子。棚下是一扇斜开着的木门，门板上长满了青苔，旁边的地上有个浅浅的凹坑，里头积着污水。

邱莹莹在门口蹲下来。她掏出火折子，照向地面。那凹坑里的污水很浑，但边缘的泥地上有一小片被蹭过的痕迹。痕迹很新，像有人滑了一跤，拿手在墙上扶了一把。她转头看墙，果然在青苔间找到了半枚血手印。

“进去的时候别点火把。”冷无邪对副统领道，“里面若堆了旧年的冰和烂草，见火会起烟。留三个人在门外，其余人跟我下。”

他抽出青霜剑，侧身从木门钻了进去。邱莹莹跟在他后面。冰窖的入口极窄，只容一人通过。越往下，温度越低。等走到最底下，邱莹莹呼出的气已经凝成了白雾。冰窖里很黑，只有从入口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照出一方斜斜的亮色。冷无邪拿出火折子，没点，只把火石打了几下，借着火星子照了照四周。窖内四壁都是湿漉漉的石头，地上铺着厚厚的草垫，草垫上扔着一件女人的破裙子、一个空水囊、半块硬得发霉的饼。人已经不在了。

“走不远。”冷无邪摸了一下那半块饼，饼还是软的，“最多一个时辰前还在这儿待过。走得急，连鞋都没穿齐。”

邱莹莹低头看，果然在草垫边找到一只被人遗落的草鞋。那草鞋磨损得厉害，鞋面上有几点暗红。她皱起眉：“这鞋不是杜婉的。杜婉穿的是布靴。这里还有别人。她抓了人质，或者……有人替她藏身。”

冷无邪的脸色沉下来。如果杜婉有帮手，那这局就更复杂了。他让两名暗卫沿着冰窖里的一串浅脚印继续搜。自己带着邱莹莹原路退了出来。刚回到地面，就有一个士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殿下！将军！城西出事了！有一伙人在城西的应元坊放火，劫了一间药铺。为首的是个独眼女人，见人就撒毒粉。西城的兵已经过去了，可那毒粉太厉害，好多人当场就倒下了！”

邱莹莹和冷无邪对视一眼。城西。他们才从城北出来，城西就乱了。杜婉这是在故布疑阵。她不在城西，她在声东击西。

“调虎离山。”邱莹莹咬着牙。如果她和冷无邪赶去城西，杜婉就能趁乱从北边溜走。可若不去，城西的百姓又要遭殃。

冷无邪沉吟两秒，对副统领道：“你带城北的人去城西支援。记住，不管那个独眼女人怎样叫嚣，都不要追进巷子。她有毒，你们就用水泼。水里加了雄黄和石灰，毒粉就散不快。我的人会从北边绕过去，断她的后路。”

副统领领命去了。邱莹莹看冷无邪：“你觉得城西那个不是杜婉？”

“不完全是。”冷无邪说，“杜婉在城北露了面，还扔了毒粉。她要引我们去城北。等我们扑了空，她再把城西那个替身放出来，引我们再去城西。她真正的目的，还是北门。城北的兵如果都去了城西，北门就空了。她趁乱从北门出去，就能去黑风口和鬼手会合。”

邱莹莹想了想，点头：“所以我们哪都不去。就在北门等她。”

冷无邪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倒是越来越会打仗了。”

邱莹莹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不会？别小看影后。影后最擅长的就是看透对手的底牌。”

两人没有去城西。他们带着冷府的八名精锐暗卫，直接奔向了北门。北门守门的士兵见冷无邪和邱莹莹亲来，都打起十二分精神。邱莹莹让守将把城门虚掩，城头上多布强弩手，又找了十几个嗓门大的士兵藏在瓮城内，假装城里空虚。她和冷无邪则隐在城门内侧的暗影里，等着杜婉往这最后的生路上钻。

等了大半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北风刮得紧，卷着沙土打在城门上，哐哐作响。邱莹莹裹紧了披风，耐着性子。冷无邪站在她前面，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忽然，他们同时听见了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城门内南侧的民宅间传来。

“来了。”邱莹莹用只有冷无邪能听见的声音说。

话音刚落，一个黑瘦的男人从巷口冲了出来，朝城门跑来。他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披着件灰扑扑的袍子，蒙着半张脸，身形瘦高。邱莹莹眯起眼，待那女人跑近了，才猛地从暗处走出来，拦在了城门前。

“杜婉，北门不好走。”邱莹莹说。

那女人脚步骤停。她抬起头，蒙脸布下一只独眼闪着怨毒的光。正是杜婉。她手里还攥着个小陶罐，指节泛白。见邱莹莹和冷无邪堵在门前，她先是一惊，随即笑了。

“邱莹莹，你属狗的？怎么我到哪儿你都能找着。”杜婉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属狗。”邱莹莹拔出短刀，刀尖指地，“是太了解你。你这个人，永远喜欢把别人耍得团团转，然后自己去捡那个最安全的便宜。城北放烟，城西放火，都是你的手笔。你自己呢？一路往北门跑。这出戏写得不错，可惜观众是我。”

杜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迅速扫过城门两侧。北门虚掩着，城楼上似乎没几个人。她咬了咬牙，猛地将手里的陶罐朝邱莹莹掷来。邱莹莹早有防备，侧身一滚。陶罐撞在地上，碎了。一股青黑色的烟腾起来。冷无邪从旁飞出，一把将邱莹莹拉离烟雾，同时挥剑，将烟雾劈散。

杜婉趁乱撞开城门，冲了出去。城外没有护城河，只有一条黄土官道。她跑得极快，仿佛腿上装了弹簧。邱莹莹和冷无邪追出去。暗卫们从城墙两侧包抄过去。杜婉跑了约莫两百步，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她的脚陷进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里。那土坑是邱莹莹提前让人挖的，上面铺了草和浮土。几十个这样的坑，错落分布在北门外的官道旁。人跑起来看不清，一脚踩进去，轻则崴脚，重则摔倒。邱莹莹算准了杜婉从北门逃走的路线。她要断她的腿，也要断她的念。

杜婉摔得灰头土脸，手里的刀也飞了。她挣扎着爬起来，可身后的暗卫已经围了上来。邱莹莹和冷无邪走到她面前。杜婉坐在地上，独眼里全是疯狂和不甘。她的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显然是崴得不轻。

“跑啊。”邱莹莹看着她，语气很淡，“你不总说自己最会跑吗？从现代的法庭跑到国外，从国外跑到这个世界。杜婉，你跑了一辈子，现在跑不动了。”

杜婉嘶声笑起来。那笑声像夜枭，在城外的旷野里回荡。她一边笑一边咳，嘴里呛出血来。

“邱莹莹，你以为你赢了？你们封了北门，断了我去黑风口的路。可你们封不了鬼手的大军。北边的仗还没打完。等鬼手攻进京城，你们全得死。我要睁大眼睛看着，看着你怎么被人踩在脚底下，怎么跪下来求饶……”

“鬼手？”邱莹莹蹲下来，与她对视，“你是说那个在官道上劫军粮的流匪头子？他早就被冷玉书围在黑风口了。你这些天躲在城里，应该没收到他的信吧？他派来给你送信的人，三天前就被孙破云的人截住了。信上说，他让你先出城，在城外十里亭等他。可他自己，已经在一个北边的大雪夜里，被冷玉书取了首级。”

杜婉的脸色变了。她显然不知道这些。她的独眼睁得很大，像要从眼眶里突出来。她拼命摇头：“不可能！鬼手不会输！他有八千人马！有旧太子的地图！他怎么会……”

“你的人头里，有他的眼线。”邱莹莹说，声音平静而残忍，“你以为你在用他。其实他也在用你。你出城之后，他会用你的毒药打开北门，然后把你献给旧太子余部。杜婉，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里的一张牌。在严澈那儿是，在鬼手那儿也是。”

杜婉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她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不可能”，渐渐地，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无意义的呜咽。邱莹莹站起身，对暗卫道：“把她绑了。别伤她性命。我还要拿她给城西中毒的百姓试解药。”

杜婉被押走了。邱莹莹站在北门外的官道上，夜风吹得她衣袍翻飞。冷无邪走到她身边，把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

“你早就让冷玉书注意黑风口了。”他说。

“嗯。”邱莹莹点头，“冷玉书在信里说鬼手不过是个莽夫。能撑这么久，全靠后面有人送消息送补给。可谁会在外面给他送这些东西？只能是城里的人。而城里最恨我、又最不想让我好过的，就是杜婉。我把这些事串起来，就知道她的后路在哪了。断了鬼手，再断她的腿，她就是想跑，也跑不远。”

冷无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今晚她没从北门走，你会怎么办？”

“那她就会死在城西的乱箭之下。”邱莹莹说，“城西药铺外，我让孙破云的人扮成百姓混在人群里。只要那个‘独眼女人’一露面，暗弩就会射穿她的腿。杜婉能撑的，只有这一晚。因为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替她卖命的人了。”

冷无邪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你这女人，心软起来比谁都软，狠起来也比谁都狠。”

“对。”邱莹莹靠在他怀里，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旷野，“我狠，是因为有人想毁掉我的家。冷无邪，这个庄子和城里那些卖糖葫芦的、卖桂花糕的、卖菜的老妇人，都是我的家。我不能让人毁了它。”

冷无邪没再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那天晚上，大理寺连夜突审杜婉。她起先还想抵赖，可邱莹莹拿出了城西中毒百姓的口供、北门外的毒罐碎片、冰窖里搜出的草鞋和血衣，还有从北边截获的鬼手给她的密信。物证俱全，杜婉终究撑不住，交代了一切。

她不仅替鬼手送消息，还和城内几个前太子的旧部有联系。他们在各处水井和市集里投放毒物，想趁北边战乱在京城引发恐慌。城西药铺的老板就是其中之一。邱莹莹顺藤摸瓜，连夜让冷无邪带兵抓人。等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西和城北共抓了十七名同党。京城十六门重新戒严，满城搜捕余党。那条从北边伸向京城的毒藤，被连根拔了起来。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震怒，下旨将杜婉斩立决。邱莹莹没有去看。她只让人给杜婉送去了一碗酒。那酒里没毒，是她亲手温的。环儿不解，问她为什么还送酒。邱莹莹说：“她恨了我两辈子。最后一顿酒，算我请她的。下辈子，别再遇见了。”

又过了几日，北边传来捷报。冷玉书果然在黑风口全歼了鬼手所部。北境三州随之平定。她凯旋的时候，已快到九月下旬。京城的天高而远，像一块被洗蓝了的绸子。邱莹莹和冷无邪站在城门口迎她。冷玉书骑在马上，瘦了，黑了，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远远地看见邱莹莹，便纵马过来，跳下马，把人抱了个满怀。

“嫂子，我又来吃你的红烧肉了。”冷玉书笑着说。

邱莹莹差点被她勒断气，又笑又骂：“先回去洗澡换衣裳！一身的马汗味。”

三人笑着回了庄子。邱莹莹真的做了红烧肉，还炖了一大锅汤。冷玉书边吃边讲北边的战事，怎么在雪地里伏击鬼手，怎么断他的后路，怎么在关隘外抓住那些旧太子的人。邱莹莹和冷无邪听得很认真。等冷玉书讲完，天已经黑透了。

“你们真不打算回朝了？”冷玉书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邱莹莹和冷无邪几乎同时摇头。邱莹莹道：“不了。我们就在这儿过日子。朝里有你，有孙将军，够了。我们不想再搅进去。不过呢，若哪一天你需要我们，派人来说一声。刀山火海，嫂子都跟你去。”

冷玉书鼻子一酸，低头扒饭。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了邱莹莹碗里。

时间又过了两年。北境彻底安定了。朝中年轻一代的臣子们渐渐长了起来。太子邱昭华死在了宗人府，据说是旧伤复发。太子之位一直空悬，皇帝迟迟没有立储。有人揣测，女皇对三皇女仍有想法，只是这三皇女一不在朝，二不在京，摆明了无意权势。于是京城里关于三皇女的传说又多了几层。说她是天女下凡，说她是神仙转世，说她在西山引天火焚了妖人，说她在北门生擒了毒女。故事越传越神，连城西卖豆腐的老汉都能给你讲上三个版本。

邱莹莹对这些故事照单全收。她偶尔进城，听见茶楼里的说书人讲《三皇女智斗女魔头》，还会让环儿去给人打赏几文钱。冷无邪笑她：“你倒不怕人家把你编成三头六臂的怪物。”邱莹莹说：“怕什么？反正他们编不出我会做酸菜鱼。”

这年秋天，邱莹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是在厨房里闻见鱼腥味时突然呕吐起来的。冷无邪吓坏了，以为她中了什么毒。等请来府医一诊，说是喜脉，冷无邪呆住了。邱莹莹也呆住了。两人在堂屋里面对面坐了半天，谁都没说话。最后是冷无邪先动，他站起来走到邱莹莹面前，蹲下去，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

“我要当爹了。”他说。

邱莹莹把手收回来，抹了把他的脸，发现他眼角有些红。她忍不住笑起来：“冷无邪，你哭了？”

“没有。”冷无邪别过头。

“你哭了。”邱莹莹去扳他的脸，“冷祁渊，你居然会哭。上辈子你拿影帝都没掉一滴泪。”

冷无邪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那不一样。”

邱莹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把他拉起来，紧紧抱住。两个人在这个秋日的午后，抱了很久很久。

庄子上上下下都高兴坏了。环儿天天给邱莹莹炖补汤，补得她整个人都圆了一圈。冷玉书从京城赶来，带了一车的补品和小孩子用的东西。孙破云也差人送来两大篓子活鱼。邱莹莹看着那满屋子的补品，哭笑不得：“我这是怀孩子，还是修长城？哪吃得了这么多。”

最紧张的还是冷无邪。邱莹莹走路，他要在旁边扶着。她进厨房，他寸步不离。有次邱莹莹踩到一片菜叶子滑了一下，冷无邪差点把案板都掀了。邱莹莹笑着说他大惊小怪。冷无邪认真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知道。我是两个人。可你也不用把我当琉璃做的吧？”邱莹莹说。

“在别的事上，你是女皇。在这件事上，你是我的命。”冷无邪道。

邱莹莹说不过他，只能由他。她其实也喜欢他紧张的样子。这个男人冷了一辈子，也就在她面前，才会露出这种笨拙而温柔的一面。

冬天来的时候，邱莹莹的肚子已经很显怀了。她不再去河里洗衣裳，也下不了厨了。冷无邪接过了做饭的活计。他手艺生疏，第一次煮出来的饭是夹生的。可邱莹莹居然吃完了，还夸他进步神速。冷无邪受了鼓励，天天在厨房里琢磨。到后来，他居然也能做出几道像样的菜了。

有天傍晚，两人在院子里看雪。邱莹莹忽然说：“冷无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的孩子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怎么说？”

冷无邪想了想，说：“就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长的路，才走到这里。”

“那他要是问，为什么别人都有娘亲的娘家，就我没有呢？”邱莹莹说。

“有。你和他讲，我们那边不兴娘家婆家。我们管那个地方叫‘故乡’。”冷无邪说，“故乡很远，回不去了。但爹爹和娘亲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邱莹莹的眼眶有些湿。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雪一片片落下来，在天地间织成一张白茫茫的网。她忽然觉得，那些关于现代的记忆，已经变得越来越淡了。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还在，却已模糊。而眼前这个人的温度、声音、心跳，才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东西。

“冷无邪。”她轻声说。

“嗯。”

“给孩子取个名吧。”

冷无邪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冷念吧。念，是思念的念。也是念书、念人的念。”

“冷念。”邱莹莹念了一遍，觉得还不错，“那若是女孩呢？”

“女孩也可以叫冷念。”冷无邪道，“思念从来不分男女。”

邱莹莹笑了：“好。就叫冷念。”

那晚雪下得很大，把整个庄子都裹成了白色。邱莹莹躺在暖烘烘的炕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慢慢睡着了。冷无邪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坐在灯下，就着一本《诗经》翻看。他看到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朱雀大街上，邱莹莹仰着脸对他笑。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现在他知道了。

这世上，有些人注定要相遇。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隔着多少年。

春天再次来临时，邱莹莹生下了一个女孩。粉雕玉琢，哭声嘹亮。冷无邪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看了又看，像看一件怎么都看不够的宝贝。邱莹莹躺在产床上，虚弱地笑：“看够没有？抱来给我看看。”

冷无邪把孩子轻轻放到她枕边。邱莹莹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又碰了碰冷无邪的手。

“我们的小冷念。”她哑声说。

冷无邪在她床边坐下，一手搂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孩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这三口之家的身上，暖融融的。

从此以后，每年春天，庄子里都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冷念三岁的时候，已经能在院子里追鸡逗狗了。她长得像邱莹莹，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性子却像冷无邪，不笑的时候有几分清冷。可只要邱莹莹一喊“念念吃饭了”，她就眉眼一弯，像极了她娘亲。

冷玉书隔段时间就来看她，一来就给孩子带各种玩意儿。有木剑，有糖人，还有从北边带来的小弓箭。冷念最喜欢那把小木剑，整天挥来挥去。冷无邪便教她最基础的剑招。小冷念学得认真，小脸上全是汗。邱莹莹就站在厨房门口，一边择菜一边看，看了一会儿便喊：“冷无邪！你别把闺女练成假小子！”

冷无邪回她：“假小子怎么了？这世道，女子多学点本事总没坏处。”

邱莹莹想想也是，便不劝了。她走到院子里，把冷念抱起来，用袖子给她擦汗，又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冷念咯咯笑，往她怀里钻。冷无邪看着母女俩，满眼都是温柔。

有天晚上，邱莹莹哄睡了女儿，和冷无邪坐在院中看星星。夜风微凉，远处传来几声蛙鸣。邱莹莹忽然问：“冷无邪，我们穿过来的时候，都是被严澈害死的。你后悔吗？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们在现代会怎么样？”

冷无邪默了很久。这个问题，邱莹莹以前也问过，他以前也答过。可今晚再听，他还是认真地想了想。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可能会在某个颁奖礼结束后，终于鼓起勇气约你吃一顿饭。”他说。

邱莹莹没想到他会这么答，饶有兴致地问：“然后呢？”

“然后，如果你还像以前那样对我，我就再说点更不要脸的话。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冷无邪侧头看她，“我冷祁渊这辈子没怕过谁。唯独怕你。怕你拒绝我，怕你看不上我。所以一直嘴硬，一直把你推远。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大概会后悔得更久。”

邱莹莹笑了笑，眼睛在星光下湿漉漉的：“算你实诚。那我呢？如果没有车祸，我大概也会在某次录完节目后，给你发条信息，问你那部新戏缺不缺女主角。你要说缺，我就去试镜。你要说不缺，我就骂你一顿。”

冷无邪笑起来：“你倒是像你。”

两人都笑了一会儿。风轻轻地吹，把园子里的桂花香送到他们身边。邱莹莹把脑袋靠在冷无邪肩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说：“冷无邪，我们再许个愿吧。”

“许什么？”

“许我们老了以后，还坐在这里看星星。”她说。

冷无邪握紧她的手，低声道：“这不用许。我会陪你看到最后一天。”

邱莹莹满足地闭上了眼。她觉得，这辈子，她得到的东西比上辈子多得多。有一个人，陪她熬过了两世的苦，也陪她看尽了两世的风景。从现代到女尊，从影后到皇女，从死对头到枕边人。这大约就是老天的补偿吧。把那些年他们欠彼此的，都还了回来。

后来，小冷念渐渐长大。她开始缠着邱莹莹讲“故乡”的事。邱莹莹就编一些故事给她听。说那个地方的人，出门坐一种很快的铁盒子，夜里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灯。说那个地方的女人不一定要当皇帝，男人也不用守那么多规矩。说那里的月亮和这里的月亮是同一个，但看月亮的人不一样。

冷念听得似懂非懂。她仰着脸问：“那娘亲怎么不回去呀？”

邱莹莹蹲下来，刮了刮她的鼻子：“因为这里有爹爹，还有你呀。”

冷念笑：“那念念以后也不走。念念要一直陪着爹爹和娘亲。”

邱莹莹把她抱起来，亲了又亲。冷无邪站在一旁，看着这娘俩，眼底像盛着一湖化不开的春水。

这样的日子，就是他们穿越过刀山火海、跨越过两世生死换来的。邱莹莹觉得值了。真的值了。那些曾经的血与泪，都成了今日灶上的一缕炊烟，灯下的一声嬉笑。她不再是谁的影后，也不必再演给谁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一个普通的母亲。而这份普通，是她用两辈子才走到的终点。

有一日，邱莹莹和冷无邪去京城赶集，顺道到金玉堂转了转。那掌柜的还认得他们，非要把一支新打的并蒂莲玉簪送给她。邱莹莹婉拒了。她说，这辈子的并蒂莲，她已经有了。

那支簪子最终被一个年轻女子买走了。邱莹莹看着那女子捧着簪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送给自己心仪的人。她笑了笑，拉着冷无邪走出了铺子。

外头日头正好。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们手牵着手，慢慢走进人潮里。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的片场里擦肩而过。只是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松开。

——他们的故事，到这里就真的讲完了。不过江湖上，还流传着很多版本。有人说三皇女和冷公子后来得道飞升了。有人说他们还住在城南庄子里，种了满园的海棠。也有人说，每年七月初七，都能看见一对夫妻，牵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在城外的河边放河灯。

放灯的时候，那男人会把一盏灯轻轻推进水里，然后看着它慢慢漂远。他的妻子就在旁边，把另一盏灯递给孩子。孩子问：“爹爹，这灯漂到哪里去呀？”

男人说：“漂到天上去。”

孩子又问：“天上有神仙吗？”

女人笑着说：“有啊。天上有好多神仙。他们都在看我们呢。”

孩子便也笑了起来，把灯放进水里。三盏灯沿着河面缓缓漂远，像三颗落在人间的星星。河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农田里的稻香和更远处山野间的青草气。那一家人就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灯看不见了，他们才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

天上没有血月。地上没有地宫。只有一天一地的芳草，和一段怎么也讲不倦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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