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长安的春天（上）

至德二载，三月。长安。

长安的春天，是在尸骨与焦土中硬生生拱出来的。

连着几场倒春寒的冷雨过后，曲江池畔的柳树竟抽出了嫩黄的新芽。那新芽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透着一股子不合时宜的翠绿。路边的野草更是疯了一般，从断壁残垣的砖缝里、从无人清理的马粪堆里、甚至从停放在街角的死人堆底下，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然而，这座昔日天下仰望的极乐之都，此刻却是一座死城。

自去年六月潼关失守，玄宗弃城而逃，安禄山的叛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长安，到如今，已快一年了。一年前，这里还是车水马龙、胡商云集的繁华之地；一年后，这里成了人间地狱。朱雀大街上的黄沙被血水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如今结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硬壳。路两旁的老槐树上，时不时便能看见悬挂着的尸体，有唐军的，有反抗的百姓的，被风干了，像是一串串风干的腊肉。

西市和东市早就被抢掠一空。原先那些挂着驼铃的胡商、那些叫卖着波斯地毯和葡萄酒的店铺，如今只剩下一根根焦黑的柱子。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废墟里刨着草根和树皮。

杜甫就混迹在这样一座死城里。

他今年四十五岁，原本在鄜州羌村安顿好了妻儿，打算北上投奔灵武的肃宗。谁知半路上被叛军的巡逻队抓住，像一串蚂蚱一样被押解回了长安。叛军见他面黄肌瘦、衣衫破旧，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文人，觉得没什么油水可榨，便将他扔在城西的升平坊里，任他自生自灭。

升平坊的一处破败柴房，便是他这半年来的栖身之所。房顶漏着天，四壁透着风。一到下雨天，屋里便成了泥潭，他只能蜷缩在唯一一块干燥的破草席上，听着外面呜咽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惨叫。

他每日的营生，便是拄着一根打狗棍，头戴一顶破毡帽，游走在长安的大街小巷。他并不完全是为了觅食——作为一名诗人，他的眼睛和耳朵，无法对这座城市的苦难视而不见。

这日上午，杜甫拄着棍子，不知不觉走到了曲江池畔。

往年这个时候，曲江池畔该是何等的热闹。三月三上巳节，长安城的男女老少皆会来到水边，祓禊祈福。公子王孙骑着高头大马，仕女们坐着华丽的马车，车帘子一掀，脂粉香气能飘出半里地。曲江的游船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文人墨客们在江边饮酒作诗，挥毫泼墨。那时的大唐，是何等的富贵风流。

可如今，池水依然是绿的，柳树依然抽了芽，池畔却空无一人。几艘画舫歪倒在岸边，已经烂成了朽木，船篷上长满了青苔。汉白玉的石栏杆被推倒了几段，断口处焦黑一片。池边的水草丛里，赫然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头，不知是人的还是牲口的。

杜甫蹲在水边，伸出干枯如柴的手，在带着冰碴的池水里洗了洗。

他望着水面上的倒影。那是一个极其苍老、憔悴的男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头发半白，像一个游荡在人间的野鬼。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喃喃自语。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柳絮，打在杜甫的脸上。他伸手将柳絮拂去，却拂不走心头的悲凉。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烧焦的树枝，在脚下湿润的泥地上，缓缓划出。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心口上。他想起了鄜州的妻子杨氏，想起了年幼的宗文和宗武。他们母子三人，在那荒僻的羌村里，可还有粮食吃？可还平安？叛军南下，沿途烧杀抢掠，他们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这几个月来，他一封家书也未曾收到。在这烽火连天、交通断绝的乱世，一封家书，简直比万两黄金还要珍贵。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写到此处，杜甫的手停住了。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猛地将树枝扔掉，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是一种发不出声音的绝望。

[王维的绝唱]

与此同时，在长安城东北角的菩提寺中，另一位大唐诗人也正承受着生不如死的煎熬。

王维被关在菩提寺的禅房里，已经大半年了。

安禄山攻破长安后，因为王维名气太大，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安禄山为了收买人心，强行给他安了一个伪燕“给事中”的头衔，逼他出来做官。王维宁死不从，他暗中服下了暗哑的毒药，将嗓子烧坏了。从那以后，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安禄山见他成了一个废人，觉得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便将他软禁在菩提寺里，由着他自生自灭。

王维每日枯坐在禅房的蒲团上，望着窗外的四方天空。他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两颊凹陷，形同枯木。

这日傍晚，看守他的两个叛军兵卒在门外小声交谈。

“听说了吗？大帅今日在洛阳的凝碧池摆庆功宴，把唐朝那些没跑掉的梨园乐师全抓去奏乐了。”

“听说了。据说有个叫雷海青的，弹琵琶弹得最好。宴席上，那雷海青唱着唱着，突然把琵琶往地上一砸，冲着西边嚎啕大哭。大帅大怒，当场命人把他绑了，活活肢解了！”

“这雷海青，倒也是条汉子……”

王维在禅房里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破了嘴唇，渗出丝丝血迹。雷海青，那个曾经在皇宫里为大伙弹奏乐曲的年轻乐师，那个总是笑呵呵地称呼他“王大人”的小伙子，就这么死了？死得如此惨烈！

他想要大哭，想要仰天长啸。可是他的嗓子只能发出“啊啊”的干哑声。那种无法发声的压抑，几乎让他发疯。

他颤抖着手，从火盆里摸出一块尚未燃尽的木炭，走到墙边，用尽全身力气，在斑驳的墙壁上写下了一首诗：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写完最后一个字，木炭断成了两截，他的手指也磨出了鲜血。王维跌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墙上的字迹。他知道，这首诗若是被叛军发现，他必死无疑。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逃离的念头]

杜甫在曲江池畔徘徊了半日，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坊门即将关闭，他必须赶回升平坊的破柴房去。

回到柴房，他意外地发现同院的乞丐老李头正坐在门槛上等他。老李头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块发了霉的干饼，分了一半给他。

“杜秀才，你成天在这城里乱转，不要命啦？”老李头一边啃着干饼，一边低声说道。

杜甫苦笑着摇了摇头，嚼了一口那干硬得难以下咽的干饼。

老李头左右看了一眼，凑到杜甫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今儿个在城西要饭，听一个常在城墙根底下转悠的货郎说，城西的金光门，这几日夜里换岗的时候，有一刻钟的空隙。巡逻的贼兵换班吃饭去了，城门洞里只有一两个老弱残兵打瞌睡。”

杜甫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你要想走，兴许能摸着空当混出去。”老李头叹了口气，“咱们这帮叫花子，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你不同啊，杜秀才，你是个读书人，听说皇上在灵武那边重整旗鼓了，你干嘛不去寻皇上，在这贼窝子里等死呢？”

杜甫默默地坐在那里，没有吭声。他知道老李头说得对。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要逃出去，去寻找在灵武的新皇，去投奔那个还在抵抗的朝廷。更重要的是，他要去找他的妻儿。

但他也清楚，这金光门的突围之路，将是九死一生。叛军如狼似虎，若是被抓住，便会像雷海青一样，死无全尸。

“走！必须走！”杜甫将剩下的一小半饼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来。他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回到破草席旁，将自己仅有的几件破衣裳打了包，又将那几卷写满诗稿的废纸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他找了一根结实的木棍作为防身之用，又将脸抹得更加黑亮，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地地道道的乞丐。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夜色降临。

那一夜，无月。长安城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杜甫推开柴房的破门，迎着凛冽的夜风，踏上了他惊心动魄的逃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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