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常山的雪（上）

天宝十五载，正月初八。常山郡。

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三日。

这场雪下得暴虐，北风裹着鹅毛般的雪片，抽打在城墙上，发出凄厉的尖啸，犹如千万只饿鬼在旷野中嚎哭。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那断壁残垣、焦木枯草尽数掩埋，只留下一个干净却死寂的轮廓。城下的护城河早已冻透，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河。偶尔有几只饿极了的野狗在雪地里刨食，扒开积雪，露出的却是一截冻得硬邦邦的人手，或是半张青紫色的脸。野狗也不挑，叼着便往暗处跑。

常山郡的城墙，此刻已经不能称之为城墙了。

六日六夜的猛攻，让这座原本就不算坚固的城池千疮百孔。城墙上的垛口几乎被抛石机砸平，多处夯土崩塌，露出里面凌乱的碎石与横七竖八的木桩。城头上，大燕的黑色军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而大唐的赤旗，早已被扯碎，染满了泥与血，不知被踩进了哪一滩污水里。

史思明的五万范阳劲旅，将这座孤城围得犹如铁桶一般。他们并不急于最后的总攻，而是像一群戏弄猎物的狼，慢条斯理地收紧包围圈，看着城里的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火把在雪夜中连成一片，犹如一条盘旋的火龙，将常山城死死锁在中央。

郡衙大堂里，炭火早绝，冷得犹如冰窖。屋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的冰溜子，地上结着厚厚的一层薄冰。常山太守颜杲卿坐在正堂的案几后，那张案几上原本堆满的公文早已被扫落在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满是红蓝铅笔标注的城防图，以及一柄卷了刃的横刀。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余。平日里，这位出身琅琊颜氏的太守最是刚烈暴躁，遇到不平事，拍桌子骂娘是常有的事，下属们见了他都绕着走。可这六日六夜的死守，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颧骨高高凸起，原本修剪整齐的胡须此刻蓬乱如草，上面结满了冰碴与暗红色的血痂。那件原本齐整的深青色官袍，已经被火烧出了几个大洞，前襟上沾满了黑红的血渍和斑驳的泥土，看着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

“太守……”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踉跄着扑进大堂，双腿一软，跪倒在案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东城墙……东城墙又塌了十余丈！叛军如潮水般涌入，袁长史正带着仅剩的百余名弟兄在巷口死战，快要顶不住了！”

颜杲卿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天宝十四载那个肃杀的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铁蹄踏碎了河北道的安宁。朝廷承平日久，武备废弛，那些平日里满口忠义的刺史、太守们，有的连夜写了降表，有的在城门口摆下酒肉，卑躬屈膝地迎接叛军。偌大一个河北道，二十四郡，竟无一人敢举旗反抗。

唯有这常山郡。唯有他颜杲卿。

他本是个文臣，却在那一天拔出了刀。他设计与长史袁履谦合谋，设宴斩杀了安禄山的心腹李钦凑，生擒了何千年、高邈，一举切断了安禄山的后路。这一举动，犹如在叛军的心脏上狠狠捅了一刀。正因如此，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后，恨极了他，立刻派了手下第一号悍将史思明，率重兵回师围攻常山。史思明发誓，要踏平常山，活捉颜杲卿，将其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还能战者，尚有几人？”颜杲卿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到三百了……”校尉低下了头，眼泪混着血水流下，“箭矢早已用尽，能拿刀的都上了城墙，连城里十三岁以上的男童，也都上了城头去搬石头。太守，城……真的守不住了。”

箭矢用尽，他们拆了民房的房梁做滚木；铁器皆熔，他们便将全城妇孺的铜镜、剪刀、甚至棺材钉都收集起来，打成了粗糙的箭头。可人力终有穷尽，这孤城，终究是到了尽头。

“季明呢？”颜杲卿撑着案几，艰难地站起身，身形猛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少将军……少将军还在北门缺口处死战。”

颜杲卿一言不发，拖起旁边那把砍得卷了刃的横刀，大步向外走去。他的背影依然挺拔，犹如一杆被风雪压弯了却依然不肯折断的苍松。

【死别】

北门的缺口处，已经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颜季明，颜杲卿的幼子，今年刚满十九岁。他生得白净斯文，原本是长安国子监里读书的儒雅书生，写得一手好字，背得一口好《论语》。他本该在长安的春风里考取功名，娶妻生子。可如今，他却披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并不合身的残破甲胄，手里挥舞着一柄砍断了半截的横刀，带着最后十几个家丁，死死堵在缺口处。

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左臂软软地垂着，已经被重物砸断了骨头。但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头发了疯的幼豹。

“杀贼！杀贼！”颜季明的嗓子已经完全劈了，他疯狂地挥舞着断刀，将一名刚刚攀上城头的叛军砍翻。但他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喷溅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脸颊。

一柄沉重的骨朵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胸口。颜季明惨叫一声，犹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城内的雪地里，激起飞溅的雪花。他刚想挣扎着爬起来，几只穿着厚重皮靴的大脚便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背上，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泥水里。几把钢刀交叉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刀刃紧贴着他的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一个粗野的声音在城外响起。

史思明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从阵列后走出。他长得干瘦，颧骨极高，两颊凹陷，一双三角眼透着一股子毒蛇般的阴冷。他看了一眼被按在泥水里的颜季明，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随后抬头望向城头，扯着嗓子大喊：“颜杲卿！颜太守！你看看这是谁！”

颜杲卿刚赶到缺口处，便看到了这一幕。

风雪中，他的儿子被叛军像拖死狗一样拖到护城河外，刀架在脖子上，半个身子泡在化了一半的雪水里。颜季明的发髻散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棉衣被扯破，露出里面带血的皮肉。

“颜杲卿！你大逆不道，竟敢抗拒天兵！”史思明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盖过了风雪的呼啸，“大燕皇帝待你不薄，你竟敢杀我大将！今日你若肯降，本帅便饶你儿子一条狗命！你若执迷不悟，本帅就当着你面，将这小子剁成肉泥，祭奠李钦凑！”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颜杲卿。

颜季明艰难地抬起头。泥水糊住了他半边脸，但他那只依然清亮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城头，盯着他的父亲。他没有呼救，也没有求饶。他看着父亲，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颜杲卿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横刀。他的眼前一阵发黑，胸口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是他的亲生骨肉，是他最疼爱的幼子。他记得季明小时候在长安西市看糖人的样子，记得季明背不出书被他罚站的样子。只要他点一下头，只要他说一个“降”字，季明便能活。

“太守……”一旁的副将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手却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刀柄上，“少将军他……”

颜杲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寒风灌入肺腑，如同刀割。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再也没有了任何作为父亲的温情，只剩下大唐臣子最决绝的死志。

“我颜家，世受国恩。”颜杲卿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传下了城头，在风雪的间隙中回荡，“今日，只有断头的大唐太守，绝无降贼的颜家子孙！”

他猛地举起横刀，指着城下的史思明，厉声怒吼：“史贼！你莫要痴心妄想！我颜杲卿恨不得生啖你的肉，渴饮你的血！你要杀便杀，拿我儿来要挟我，你打错了算盘！季明，我儿！你且先行一步，阿爹随后便来陪你！”

城下的颜季明听到这句话，那张沾满泥血的脸上，竟骤然绽放出一抹释然的笑容。他闭上眼睛，仰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道：“阿爹！孩儿不孝，先走一步！阿爹保重，大唐万岁！”

“斩！”史思明脸色铁青，猛地一挥手。

刀光闪过。

热血喷溅在雪地上，将白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殷红。颜季明的头颅滚落在一旁的碎石间，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常山城的方向，死不瞑目。

城头上，颜杲卿目眦欲裂，仰天发出一声犹如孤狼泣血般的悲吼，一口鲜血喷洒在城垛上。他没有倒下，他提着刀，冲向了缺口，冲向了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却掩盖不住这满城的悲歌。常山城，破了。

叛军如黑色的狂潮般涌入城内，见人就杀，见房就烧。长史袁履谦带着最后十几个家丁，在郡衙前的巷子里与叛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他身中数十刀，肠子流了一地，却死死抱住一个叛军校尉的腿，一口咬下了对方的耳朵，直到被乱刀砍成肉泥。

颜杲卿在乱军之中力竭被擒。当叛军将他按倒时，他依然死死握着那把砍得只剩下刀柄的横刀，嘴里还在不停地怒骂。

史思明骑着马，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让他损兵折将的太守。

“颜太守，你输了。”

颜杲卿抬起头，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地吐在史思明的马靴上。

【洛阳的血】

正月，洛阳。

大雪纷飞，天地同悲。颜杲卿与长史袁履谦等人被铁链锁着，一路押解至洛阳。安禄山为了折辱他，命人将他绑在马上，在洛阳城里游街示众。颜杲卿蓬头垢面，却始终高昂着头颅，闭目不视两旁百姓的哭泣。

洛阳宫，大殿。

安禄山坐在原本属于玄宗皇帝的御座上，肥胖的身躯将龙椅挤得满满当当。他看着堂下被五花大绑、浑身是血的颜杲卿，眯起眼睛，假惺惺地笑道：“颜太守，我当年在范阳，提拔你做了常山太守。大燕的皇帝对你不薄，你为何要反我？”

颜杲卿猛地睁开双眼，怒视着那个肥胖的逆贼。他拼尽全力，一口血沫子狠狠地啐在安禄山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你一个营州的羯奴！圣上提拔你做了三镇节度使，赐你丹书铁券，待你如子！你何故要反大唐！我颜杲卿世为唐臣，今日只为讨贼，岂能降你这反贼！”

安禄山大怒，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抹去脸上的血沫，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好，好得很。嘴硬。来人，将他押上天津桥，一刀一刀地给我剐了！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反抗我大燕的下场！”

洛阳天津桥。风雪交加。

颜杲卿被铁链死死绑在桥头的一根石柱上。刽子手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走到他面前。

“降不降？”刽子手问。

“呸！”

刽子手一刀割下了他胳膊上的一块肉。

颜杲卿放声大骂：“安贼！你不得好死！你且看着，我大唐王师必至，将你这反贼碎尸万段！”

他的骂声在洛水上空回荡，引得桥头围观的百姓暗自垂泪。安禄山在一旁听着心烦，命人拿铁钩来，生生钩断了他的舌头。

鲜血如泉涌般从他口中喷出，但他没有死。他依然睁着眼睛，哪怕发不出声音，他的嘴里依然发出“呜呜”的怒吼。

不知割了多少刀，从上午一直割到天黑，颜杲卿才最终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的身体几乎被削成了一副骨架，但那颗头颅，却依然倔强地高昂着，望着西方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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