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东都的钟（上）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十二。洛阳。

洛阳的冬，比长安多了一层湿冷的水汽。

洛水穿城而过，河面上起的雾能漫进半座城，把坊墙、屋檐、树梢都裹进一团潮冷的白气里。太常寺所在的崇业坊，地势低洼，一入冬便湿冷难耐。院中青砖常年渗着水，脚踩上去滑腻腻的，能带起一层绿苔。

太常寺始建于武德年间，到大唐开元盛世，已是天下礼乐的最高衙门。坐部伎、立部伎、鼓吹署，乐工上千人。那时候的洛阳太常寺，是整个大唐最气派的地方之一。每年冬至、元日，皇帝登楼，太常寺的乐声一起，整座洛阳城都听得见。

可如今，人都没了。

十二月十二这日晨起，沈保照例五更天便起了身。他今年五十八岁，在太常寺当了四十一年乐工。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肩窄腰细，走路时两条腿习惯性地往外撇——那是在钟架旁边常年站出来的毛病。手指极长极细，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握槌握出来的。耳朵更是金贵，十六枚编钟，闭着眼睛随便敲一枚，他都能听出是第几枚，音准差了半黍都能辨出来。

他提着一盏纸灯笼，穿过崇业坊空荡荡的街巷。推开太常寺的大门，院子里那两棵老柏树还立着，枝杈交错，遮得院子里阴沉沉的。

正殿的门开着。十六枚编钟整整齐齐地挂在榆木钟架上，从大到小，从黄钟到应钟。那些铜钟被擦得锃亮，在殿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这十六枚编钟，是开元十三年铸的。那年玄宗封禅泰山回来，心情好，下旨重铸太常寺的乐器。编钟用铜一万二千斤，锡三千斤，铜锡配比是太常博士算出来的，每一枚钟的厚度差半黍，敲出来的声音便不同。铸出来之后，太常卿带着全体乐工在圜丘祭天，敲了一遍，声音从圜丘传到洛水边，有人听哭了。

那一年，沈保二十七岁，刚当上太常寺的正式乐工。他的师父周师父站在他旁边，耳朵已经背了，听不见那些声音，但他看着沈保的手，点了点头。

那是太常寺最好的时候，也是沈保最好的时候。

【散乐】

可好日子过得太快了。从今年秋天起，太常寺便开始散人了。

先散“坐部伎”。坐部伎是坐在堂上演奏的，级别最高，技艺最精。散人的那天，太常卿亲自来宣布，说是“圣上有旨，为节省宫中用度，太常寺乐工酌情裁减”。坐部伎一百二十人，裁了六十个。被裁的乐工领了一匹绢，站在太常寺门口哭了良久，走了。

然后是“立部伎”。三百人，裁了二百一十人。再后来，连杂役也散了。整个太常寺，只剩不到二十个人。

沈保没走。他去寻太常卿，说钟还在，得有人敲。

太常卿正在收拾书箱。他将一摞摞的公文往箱子里塞，连头都没抬：“沈保，你敲了一辈子钟，还敲不明白么？人都没了，钟便是铜。”

沈保站在太常卿的桌子前面，良久说不出话。他想说，钟不是铜。钟是礼，是乐，是大唐的体面。但他没说。太常卿已经不听了。

【封常清的兵】

十一月十五，冬至那天，长安的急报传到了洛阳。安禄山反了。

没过几日，封常清到了洛阳。

封常清是安西节度使，玄宗紧急将他从西域调回，任命他为范阳、平卢节度使，令他到洛阳募兵御敌。封常清到洛阳的时候，身边只带了几百个安西骑兵。他在洛阳城里贴了募兵告示，十日募了六万人，但大多是市井子弟，未上过阵，未见过血。

封常清到洛阳的第三日，太常卿令沈保去城头“陈乐”。所谓陈乐，便是在城头上摆出仪仗乐队，吹吹打打，显唐军的威风。

沈保站在一排乐工中间，手里没有钟，发了一面鼓。他敲了三通鼓，封常清在鼓声里进了洛阳城。

沈保看见封常清从马背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脚落地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沈保听出来了——他听了一辈子音，什么声音是稳的，什么声音是虚的，他一耳朵便能听出来。封常清的脚步声是虚的，膝盖打着颤。

沈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此人守不住洛阳。

果然，没过几日，封常清便败了，退到了潼关。又没过几日，洛阳城里开始传，玄宗斩了封常清与高仙芝，换哥舒翰守潼关。

再没过几日，洛阳城里开始传，安禄山的兵已经过了河阳，离洛阳不远了。

【沉钟】

十二月十二，洛阳陷落。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叛军从北门攻进来的时候，洛阳城里的守军早跑散了。街面上到处是乱兵与溃卒，有人往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躲进了坊里的民宅，脱了军服换上百姓的衣裳。

沈保没有跑。他回到太常寺的钟室，将门从里面闩上。

他搬来梯子，开始摘钟。

第一枚，黄钟。他记得周师父说过，黄钟是君声，是万物之始。他将黄钟从架子上摘下来，抱在怀里，走到钟室后面的水渠边。那水渠通洛水，不宽，但够深。黄钟入水的时候，声音很闷，咕嘟一下，水面冒了几个泡。

第二枚，大吕。第三枚，太簇。第四枚，夹钟。他摸到了夹钟上那个补丁——开元二十三年，一个喝醉的乐正磕掉了一块，后来补铸了一小块铜上去，颜色对不上，偏红。他摸了摸，将它放了下去。

第五枚，姑洗。第六枚，仲吕。第七枚，蕤宾。第八枚，林钟。第九枚，夷则。第十枚，南吕。第十一枚，无射。

摘到第十二枚的时候，门被砸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闩断裂，门板飞了进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沈保正在梯子上摘钟，他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七八个叛军兵卒。为首的什长提着一把横刀，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老东西！你在做甚？”什长用刀尖指着沈保。

沈保抱着第十二枚钟，站在梯子上，没有下来。“我在放钟。”

“放钟？甚么放钟？”

“将它们放到水里去。”沈保说。

“你疯了？”什长瞪着地上的水渠，又看了看沈保，意识到沈保在做什么了。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你可知这些东西值多少钱？这都是铜的！熔了能铸多少兵器！”

沈保抱着钟，从梯子上下来，走到水渠边。叛军兵卒站在门口，有人举着火把，有人举着刀。火光照在沈保的脸上，照在他怀里那枚锃亮的钟上。

“等我放下去。就剩四枚了。”沈保说。

他的语气平静得出奇。叛军兵卒面面相觑，都愣住了。沈保抱着钟，从士兵中间走过去。什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沈保走到水渠边，将钟放下去。水没过钟口，冒了几个泡。他转身回去，摘第十三枚，又走过去，放下去。第十四枚，放下去。第十五枚，放下去。

钟架上只剩一根横梁和最后一个空钩子。他搬来梯子，将最后一个钩子上的钟取下来。那是应钟，最小的那一枚，比一只碗大不了多少。

沈保将它从钩子上摘下来，抱在怀里。他没有往水渠走。他抱着应钟，在空了的钟架前面坐了下来。

叛军什长走进来，看了看空架子，又看了看抱着小钟坐在地上的老者。

“其余的，都扔水里了？”

“都沉了。”沈保说。

“你可知这些钟值多少钱？”什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保将应钟翻过来，让他看钟枚上的铭文。“开元十三年铸，太常寺编钟第十六枚，应钟。”他念了一遍，然后将钟抱紧了一点，“钱是值不少。但这东西敲出来的声音，尔等用不上。”

“为何用不上？”

“因为尔等不懂。”

什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身后的兵卒有人动了动刀，什长伸手拦住。

“走吧。”什长说。

“甚么？”

“我说走吧。一口小钟，拿去也没用。你走吧。”什长将刀收回去，别在腰带上。

沈保站起来，抱着应钟，从叛军中间走过去。走到钟室门口，他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空了的钟架。十六个空钩子在火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像十六根枯瘦的手指，伸向空荡荡的半空。

他对着钟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什长在后面没听清。

如果有人沈保身边，大约会听到他说的是：“人都没了，钟便是铜。但铜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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