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旧怨新仇

燕京烽火漫天，一夜之间元朝宗室内乱，太子被禁，晋王出逃，齐王据宫掌权，大元百年稳固的朝堂中枢，硬生生彻底分崩离析。

郑元之趁着满城大乱，携也速真悄然离城。二人弃车马，避官道，专择荒山野径疾行，一路不敢有半分停留。身后都城火光渐远，喧嚣渐息，唯有夜风吹过林莽，簌簌作响，寒意侵骨。

一路奔逃，也速真始终默然随行。她自幼长于王府，锦衣玉食，何曾经历过这般亡命山野、昼伏夜出的颠沛。只是心中执念根深蒂固，纵使身陷险地，神色虽倦，心志却丝毫不改。

二人行至一处幽深山道，两侧山木参天，遮蔽星月，四下荒无人烟，本以为已暂时脱离罗网，可前路密林深处，陡然掠出三道黑影，落地无声，稳稳封死整条山道。

也速真心头骤紧，抬眸望去，待看清为首那名中年女子的容貌，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脚下几乎立足不稳，她失声轻呼：

“母亲！”

立在月下的女子，容颜清冷艳绝，年岁虽长，风骨依旧凛然，正是她的生母——周旋萍。

周旋萍眸光淡淡扫过女儿，眼底无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只剩一片冰冷的失望，她轻轻一叹，语声带着无尽疏离：

“玲儿，你终究还是这般执迷不悟。就为了一个邪教教主马璟喻，你舍弃家族，背弃至亲，连自身前程性命皆可不顾，值得吗？”

也速真的汉名叫做慕容玲，听到这一声“玲儿”，她鼻尖一酸，热泪瞬时滚落，屈膝微微躬身，声音哽咽：

“女儿不孝，辜负爹娘养育之恩。可我此生此心，早已系于璟喻一人，此生难改。还请母亲恕女儿执拗。”

她情深义重，宁负至亲，不负心上人。

周旋萍看着她泪眼婆娑、却分毫不肯退让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母女温情，彻底烟消云散。她缓缓移开目光，再不看慕容玲半分，骤然转头，一双冷眸直直锁定一旁的郑元之，唇角勾起一抹极寒的冷笑。

“我一路观局，心中还在纳闷，到底是谁在搅动大元朝野，挑起宗室内斗，步步为营，算尽天下。”

“原来幕后执棋之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太平道左辅——杨观复。”

这三个字入耳的刹那，慕容玲浑身一僵，双目猛地圆睁，满眼难以置信。一路相伴逃亡，她只知此人是郑元之，是王府里自己数年的知己、是晋王倚重的谋士，万万想不到，竟会是这等人物。她呼吸一滞，颤声开口：

“郑先生……原来你是……”

话到末尾，喉头哽咽，后半句竟说不出口。

郑元之身躯微凝，眸色骤然沉落，望着眼前女子，声线低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周旋萍……你竟然尚在人世？”

尘封多年的旧事，随这三个字轰然翻涌而出。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满脸恭顺、说话低声下气，旁人眼中只会逢迎权贵的郑元之，根本不是他的本名。

他本名杨观复，乃是太平道的左辅。

太平道是自东汉以来的隐世道门宗派，道门弟子素来以救世为宗旨。元灭宋百年以来，太平道数次举起义旗，起兵反抗大元，但一来元廷强大，二来江湖同道素来以邪教看待太平道，起义屡屡功败垂成。

身为太平道主要谋主的杨观复长久思索，终于看破其中症结，各地起义接连失败，根源便是大元的朝廷中枢安稳不乱，号令能够通达四方。只要朝堂稳固，地方上的起义终究难以持久。

所以他隐姓埋名，潜伏进入大元朝堂，便是一心想要搅动元朝内部的内乱。唯有元廷皇室相争、君臣猜忌，中枢先自大乱，各地太平道的起义，才有成功的机会。

早先他寄身河南王府，与郡主慕容玲相识日久。他清楚地知道如今太平道的教主马璟喻，正是慕容玲心中深爱之人。为保全马璟喻，慕容玲曾数次不顾郡主尊贵身份，甘冒风险出手相助。有这一层渊源牵绊在此，故而他不顾危险也要救出慕容玲。

但没想到的是，慕容玲之母，竟是他的生死大敌周旋萍。

当今武林三大名门正派：道峰山、般若寺、水月宗，这周旋萍便是当年水月宗之徒。

昔年水月宗人才济济，周旋萍天资卓绝，年少成名，本是宗门重点培育的弟子。奈何她急功近利，私自偷练宗门之内的禁忌武学，触犯门中大忌。事发之后，水月宗传令全宗门缉拿，周旋萍拼死突围，闯出宗门，却正好遇上了当时宗门圣女楚素秋。

楚素秋奉命追杀周旋萍，千里穷追不舍，一路杀伐缠斗，将周旋萍打得重伤垂危，几近殒命。

周旋萍九死一生，方才堪堪摆脱追杀，远遁千里，最终潜入大元河南王府隐姓埋名，蛰伏数十年，从不现世。

她半生最大的恨意，皆系于楚素秋一身。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没想到当年那位风华绝代的水月圣女楚素秋，偏偏遇上了年少意气、初出茅庐的太平道弟子杨观复。

正邪殊途，门第悬殊，却挡不住一往情深。

楚素秋不顾宗门禁令，不顾世人非议，执意背离水月宗，随杨观复漂泊江湖，情深似海，生死相随。可这份跨越正邪的深情，终究难容于名门规矩，楚素秋最终被水月宗掌门寒溟师太亲自清理门户，落得个身死名裂的凄凉结局。

数十年来，隐忍蛰伏的周旋萍每每念及此事，皆是满心快意，只觉苍天有眼，大仇得报。当年她所受的重伤、颠沛和亡命的苦楚，终究由高高在上的楚素秋一一偿还。

周旋萍眸光如刀，死死盯着杨观复，字字刺骨，带着积压数十年的怨毒与讥讽：

“当年楚素秋追我千里，逼我重伤濒死，迫我半生亡命、隐姓埋名！她那时何等清高圣洁，何等正气凛然！视我为宗门败类，步步赶尽杀绝！”

“可她到头来如何？为你这邪教妖人，背弃宗门祖规，最终身败名裂，死于门规清算！哈哈哈！真是老天有眼！天道轮回，终是报应不爽！”

杨观复听闻楚素秋三字，周身气息瞬间冰封，眼底所有淡然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凉与无尽愧痛。那段年少相逢、正邪相守、最终天人永隔的往事，是他半生最深的遗憾，也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心结。

他压下心底波澜，目光缓缓移动，越过周旋萍，落向她身后静静侍立的两名黑衣壮汉。

二人肩宽体阔，一身劲装贴身，周身萦绕着久经杀伐的凛冽煞气，沉默伫立便自带一股慑人威势，绝非寻常江湖武夫。察觉杨观复目光落来，二人不躲不避，齐齐上前半步，主动自报名号，声震林间。

左侧汉子声如洪钟，铿锵有力：“长白图猛豪！”

右侧汉子声若沉雷，厚重凛冽：“长白图猛杰！”

杨观复眸中终于掠过一抹真切讶异。他久涉江湖，深耕朝堂布局，对大元隐秘武力早有耳闻。

大元近侍局，专司天下情报暗杀、叛逆清剿、江湖镇压，是元朝皇室最隐秘、最凶狠的一柄利刃。近侍局坐拥三大顶尖高手，威震武林。其一为独来独往、杀伐果决的血衣；余下二人，便是这对出身长白山的亲兄弟——图猛豪、图猛杰，世人合称血衣、双煞。

三人极少轻易出动，寻常江湖重案、朝堂乱事，至多一人出手便可平定。谁也未曾想到，今日朝廷竟一次性出动两大顶尖煞手，联袂围堵于此。

“原来竟是近侍局双煞。”杨观复微微点头，语声带着一丝冷然，“我杨观复一介江湖散人，竟然能劳动大元两大顶尖高手一同出山围杀，当真是看得起我。”

周旋萍袖袍猛然一振，眸光冰寒彻骨，再无半分多余情绪：“杨观复，你搅动大元内乱，颠覆天下秩序，朝廷必欲取你首级！再加上昔日楚素秋的债，旧怨新仇，今日就要一并清算！”

前路是恨意滔天的水月宗宿敌，左右是大元近侍局两大绝顶高手合围。

杨观复孤身一人，三面死敌，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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