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停业整顿

四月十一号上午九点四十，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那个年纪大一些，五十上下，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后面那个年轻得多，戴着手套，进门的时候往店里扫了一眼，扫得很快。

"我们是市场监管所的。"年纪大的那个说，"例行检查。"

林小满站在吧台后面。

她点了点头。

"营业执照看一下。"

她转身，走到吧台最下面那个抽屉前面，蹲下去拉。

抽屉还是涩的，卡了一下。

她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取出那张塑封的纸，递过去。

年纪大的那个人接过去，翻过来看有效期。

他看的时间不长，大概三秒。三秒之后他抬起头。

"过期了。"

林小满点头。

"去年十一月到期的，你知道吧？"

她又点头。

"知道为什么不续？"

林小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站在那儿。

她知道答案。答案有好几个，她在心里排了一下：

一、我上月才接手。

二、我不知道要办这个。

三、我准备明天去办。

三个答案都是真的。

第一个是真的，她上月二十几号才拿到钥匙，到现在不到二十天。

第二个也是真的，她不知道营业执照要年检，也不知道过期五个月是什么后果，她这三天里想了两次，两次都没有想明白要不要罚款、要不要重新办、还是补一下就行。

第三个是今天早上她刚想过的——昨天晚上她把盒子放回去的时候，说的是"明天一定去办"。

三个答案，哪一个说出来都行。

她一个都没有说。

年纪大的那个等了一下。

"小姑娘？"

林小满的手动了一下。

她的手在身侧，手指蜷着，拇指压在左手无名指的侧面。

年轻那个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不是她没听见，是那个声音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处理别的：这两个人的表情、他们的站姿、文件夹的颜色、手套的材质、门口那道光的位置。

她收了很多，可一样都没派上用场。

"食品经营许可证有吗？"

她摇头。

"健康证呢？"

摇头。

"进货台账呢？"

她停了一下。

台账。这个词她昨天在手机上查过，查完之后她知道那是什么：一本记着进了什么货、从哪进的、什么时候进的、有没有票据的本子。

她没有。

她有的是一个超市小票，一个网购订单，还有一袋鸡蛋——那袋鸡蛋是有人送来的，没有单据，只有她自己数过的十二个和十一个。

她摇头。

三个人在店里站着。

不，两个人站着，她站着。

年纪大的那个把文件夹打开，拿出一张纸，开始在纸上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纸是复写的，他写的时候下面那联会印出一样的字，她能看见那些字透过来的影子，但看不清内容。

"你这个情况，"他写着说，"我们得先给你下个责令整改。"

林小满看着他写。

"三天之内把证照补齐，这三天暂停营业。"

他写完，把上面那联撕下来，递给她。

"另外罚款五百。这个你去银行交，或者在网上交都行，单子上有编号。"

她接过来。

纸很薄，薄得能透出后面那个人的手影。她的手抖了一下，纸边抖出一点声响。

她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的字她都认识。责令改正通知书。当事人：林小满。事由：营业执照超过有效期仍从事经营活动。依据那一条她没看懂，字太小，而且是法律条文，她看了两遍。

罚款金额：伍佰元整。

伍佰。

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四百五十二减五百，等于负四十八。

负四十八块。一间店。一个人。

"小姑娘，"年纪大的那个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说话啊。"

这句话不重，甚至像是随口。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她的肩膀先动了一下，比脑子快。

林小满抬起头。

"你不说，我们也没办法。你这个要是材料齐全、情况能说清楚，也就是补办一下的事，不会到这一步。"

她听着。

这句话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进来了，进了之后没有散开，而是停在了一个地方。

也就是补办一下的事。

也就是说，这件事本来不需要五百块，也不需要三天。

本来只要她说出三个答案里的任何一个。

"我上月才接手"——六个字。

"我不知道要办"——六个字。

"我明天去补"——五个字。

六个字，六个字，五个字。

她的手稳得很。她能把咖啡豆一颗一颗挑出来，八百多颗，两小时，一个不漏。她能在黑板上画三个杯子，杯口画歪了她能看出来。她能在手机上打三千字，把一个抄袭她的人钉在评论区第一。

但是这五个字、六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全都堵在了一个地方。

年轻那个在门口说了句"走吧"。

他们走了。

门带上之后，店里安静下来。

林小满还站在吧台后面。

她把手里的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只有复写纸压出来的一点痕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门口，把"营业中"那张纸摘了下来。

这张纸是四月七号挂上去的。那天她本来想写"试营业"，写到"试"字的言字旁停住了，因为那个字笔画太多，也因为它像在说随时可以反悔。

她改成了"营业中"。

挂了四天。

四天里一共卖出去一杯咖啡，十五块。

她把纸拿在手里，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她翻回正面，看着那三个字。

然后她把纸重新翻到背面，拿出一支马克笔，拔开笔帽。墨水味一下冒出来，冲，带一点酒精的凉。她停了半秒，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停业整顿

写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这四个字她写得比"营业中"还工整，笔画是一笔一笔送出来的，没有一处抖。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手很稳。

写完之后她把纸挂回门上。

挂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正面是"营业中"，背面是"停业整顿"。

同一张纸，两面。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退开两步，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回到店里，把那张责令整改通知书放在吧台上，压在铁盒子下面。

铁盒子里是那张去年十一月过期的营业执照。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台面上。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很久才远。

她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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