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买家已经找好了

她把四条语音听完了。

第一条是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第二条是那个数：二十万，现款，有人愿意接。

第三条说的是这店本身——老铺子，设备旧，证照不全，人家肯出二十万已经是给老林面子，换了别人还不一定。

第四条最短，只有三十几秒。

"你自己想清楚。"

"你大姨就是这么耗的，耗到六十岁，耗出病来，店还是那家店。"

"你今年二十八，你还有几年可以耗。"

最后一句说完，语音停了。

林小满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

她把第四条又听了一遍。这一遍她把手机贴得更近一点，贴到耳朵发烫。

听第二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是那种很大的音量，主持人说话很快，在介绍什么东西，隔一两秒就有一次鼓掌的罐头笑声。

她听不出那是什么节目。

她还注意到：母亲的声音在第四条末尾比开头哑了一点。不是咳嗽，也不是哭过，只是说了四分多钟之后，嗓子自然发紧的那种哑。

她还注意到：第三条里有一处，母亲说了半句话停掉了，再开口的时候换了个说法。她不知道原来那半句是什么。

她把这些都过了一遍眼。

这些和那二十万放在一起，和那半秒的停顿放在一起，在她脑子里排成一列。

排完之后她还是不知道母亲到底在想什么。

电话又响了。

还是母亲。

林小满看着屏幕。铃声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要断了。

在它快断的那一秒，她按了拒绝。

按下去的那一下，指腹在屏幕上滑了一点，滑得不太稳。

屏幕暗下去。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吧台台面上，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挂母亲的电话，这是第一次。以前母亲打来，她要么不接——不接是另一回事，不接可以解释成没听见、手机不在身边、在忙。不接是被动的，她没有做任何动作。

但拒绝接听是动作。是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这个动作会被看见。下一次通话记录里，那一条不是"未接来电"，是"已拒绝"。

母亲会看到的。

她把手从台面上拿开，搓了一下左手无名指。

过了一会儿，她点开了母亲的头像。

她平时不看母亲的朋友圈。不是屏蔽了，是没点开过——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所以不需要点开。

今天她点开了。

往下拉了三屏。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一个小男孩站在舞台上，手里举着一张纸。配文四个字：别人家的。

照片下面有七个赞，两条评论，都是夸的。

林小满看着那张照片。

小男孩是她表姐的儿子，今年七岁。照片里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她看不清，字太小了，但她知道那是一张奖状。

她把这一屏看完了，没有点赞，也没有退出。

又往下拉了一屏。

再一屏。

全是这样的东西：表姐的孩子，表姐的家，表姐丈夫的车，别人家的新房，别人家的毕业照，别人家的婚礼。中间偶尔夹一条养生文章的转发，和一条"转发这个会给家里带来好运"的。

她一直往下翻，翻到手指有点酸。

然后她退出来，打开了和母亲的对话框。

她往上翻。

翻了很久。

去年十月十九号，晚上八点四十，母亲发来一条：

【你大姨走了。】

下面一条是她的回复，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二。

【知道了。】

林小满盯着那三个字。

两分钟。

从收到消息到回复，她用了两分钟。而那两分钟里她做的事是：把这三个字打出来，删掉，重新打，再删掉，再打。

她记得很清楚。她当时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外面在下雨。她打了很多个字，长的有三十多个，短的也有十几个，全部删掉了。

最后留下的是"知道了"。

这三个字看起来很稳，很冷静，像一个能扛事的人说的话。

母亲当时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们三个月没有说过话。

林小满把这条记录又看了一遍。

她往下翻，看看自己在那之后有没有说过别的。

没有。

十月十九号之后，这个对话框里就只有母亲发的东西：过年要不要回来、工作怎么样、钱够不够、你表姐又买了什么。

她的回复全都很短。知道了。好的。嗯。再说。

她一条一条往下看，看了大概二十条。

最短的一条是两个字，最长的一条是十一个字——那是去年腊月，母亲问她什么时候到家，她回的是"不确定，可能晚一点"。

十一个字。

那是她这一年里对母亲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林小满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朝上，停在那个对话框里。

她伸手，点了一下输入框。

光标闪起来。

她开始打字。

她打了一段，很长，比那十一个字长得多。里面说了这三天的事：店门是墨绿色的，门牌少了一颗螺丝；有一只猫，左耳有个缺口；大姨的客人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不许撕"；前天有人进来借厕所，买了一杯十五块的咖啡；今天有个做了八年账的会计说她一个月要亏五千。

她写了很多，写到输入框里装不下，要往上滑才看得见开头。

她从头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按住了删除键。按住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只手攥着围裙，攥得布都皱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退，退了很久，退到输入框重新变成空的。

光标还在闪。

她没有再打。

她把手机拿起来，退出对话框，然后把手机扣在了台面上。

屏幕朝下。

店里很安静。

吧台内侧那张台词本还在，六条，贴在只有她能看到的地方。她伸手把它揭开一角，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黑板上三个杯子还画在那儿。杯口是歪的，第三个杯子里那几片表示柠檬的东西她今天重新描过一次，描得比昨天圆了一点。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关灯，锁门。

推了两下。

走出巷子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隔着帆布，那一下震在她的胯骨上，麻了一小片。

她没有拿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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