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林欠我五百六

四月八号早上七点四十，林小满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开始交物业费。

步骤是三天前抄好的，一、二、三、四，折了两折塞在包里。她照着做：打开 App，找到缴费入口，输入户号，核对金额。

三千二百七十。

她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确认。

指纹按上去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指腹底下的玻璃是凉的。然后转圈，然后跳出来一个绿色的对勾。

缴清。

她退出 App，打开银行，看着余额。

四百五十二。

她把这三个数字——四、五、二，还有一个小数点后面的——看了很久。

四百五十二，一间店，一个人。

如果把那笔拖了半年的八千块要回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她没有要。

八点五十，她到店门口。

今天她没有数地砖，也没有在门口站着。钥匙插了一次就进去了。

门带上之后，她先在吧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等心跳落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她开始擦台面。

九点二十，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推开之前没有任何预告，门直接撞在门吸上，响了一声。

"老林！我给你送——"

声音很大。整个店里都装不下。

林小满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子挽到手肘下面。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东西，看得出形状，是盒装的。

她的头发是随便扎起来的，有几根散在耳朵旁边。手很粗，指节大，指甲剪得很短，缝里是黑的。

她的鞋是那种黑色的布面工作鞋，鞋头那块已经磨白了。

进门的时候她还在说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看着她。

女人把店里扫了一遍——吧台，五张桌子，天窗，黑板——扫得很快，很彻底，跟林小满自己看东西的方式有点像，只是快得多。

扫完她又看回林小满。

"老林呢？"

林小满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吧台下面抓住了台沿。台沿是木的，边上有毛刺，扎进指腹里，她没有松手。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知道这个人是谁——不，她不知道。她猜这个人是来找大姨的，可能是邻居，可能是送货的，可能是朋友。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答案是什么，而且这个答案必须由她来给。

女人等了大概五秒。

"你是她家的？"

林小满摇头。

然后又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这两个动作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是"我不是她家的但我又是"，还是"我不是但她已经没有了"。她自己也乱了。

女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哭，也不是惊讶。是那种忽然明白了什么、并且发现这件事比自己想的要严重的表情。

"……走了？"

林小满点头。

这一次只点了一下。

女人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站了很久。久到林小满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要走。

店里有一股她带进来的味——鸡蛋壳的腥，混着一点菜市场的土腥。

然后她走进来了。

她走到吧台前面，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袋子里是两盒鸡蛋，还有一袋奶粉。

她没有坐下。她看着吧台，看着吧台后面那排杯子，看着架子。

"去年十月十七号，"她说，"我给她送的货。两箱鸡蛋，六袋奶。"

那是老林自己开口要的一趟大的，说要囤着。跟她今天提来的这两盒鸡蛋、这袋奶粉，不是一回事。

隔了两天，老林就走了。这笔账没有人结，一直挂到今天。

林小满听着。

"她说月底结。"

"月底我来了，她说再等两天。我又等了两天，她说下周三一起结。"

"后来我每个周三都来一趟。"

女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今天又是周三。"

林小满站在吧台后面，一动不动。

她知道那笔钱。不，她不知道——她没有见过任何一张单据，也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过数字。但她在女人说出"去年十月十七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五百六。

女人说出来的数字是这个。

五百六十元。

林小满的包里现在有四百五十二块。

差一百零八。

她可以把钱拿出来。全拿出来，四百五十二，都递过去——不够，可她能动的就是这些。她甚至可以把手机拿出来扫码，那个动作她昨天做过了，虽然是对着客人，但她知道怎么弄。

她在心里把这套动作排了一遍：打开包，拿出钱，数出来，递出去。

排到第二步的时候她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能一句话不说地把钱递过去。递钱这个动作需要一个东西垫在前面——至少要有一句"这是欠您的"，或者"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或者哪怕只是"给您"。

她一句都排不出来。

于是她继续站着。

女人看着她。

那种看法和昨天那个借厕所的女人不一样。借厕所的女人看她的时候是"顺便看一眼"，眼前这个女人看她，是认真地看，是从上到下地看，看得很实。

林小满在那道目光里待了大概一分钟。

一分钟里她没有抬头。她看着吧台台面，看着台面上那个还没擦干净的水印，看着水印边缘慢慢干了之后留下的一圈印子。

她的拇指压在左手无名指上，一下一下地搓。

女人开口了。

"算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跟进门时喊"老林"完全不是同一个音量。

"你一个小姑娘，也做不了主。"

林小满抬起头。

女人已经转身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我下周再来。"

声音很大，是她进门时那种音量。大到林小满分不清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这条巷子听的。

门被带上了。

不是摔。比摔轻一点，但也轻不了多少——门框变形，合上的时候会响，那声响在这间三十平米的店里绕了一下才散掉。

林小满站在原地。

她走到吧台前面。

台面上放着那个塑料袋。两盒鸡蛋，一袋奶粉。

她没有动它。

她看着塑料袋上一道被勒出来的印子——提手勒的，勒得很深，说明装得很重，说明提了很远的路。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印子。塑料是凉的，勒过的地方比旁边硬。

她又看了看台面。

女人刚才站的地方，地面上有两小块泥。是鞋底带进来的，已经有点干了，颜色发灰，跟门缝底下那串爪印是一种灰。

她蹲下去看了那两小块泥。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生气的还是不生气的。

进门的时候嗓门那么大，听起来像生气。但她说"算了"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那又不像生气。走出门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我下周再来"，那句很大声，比刚才两句都大。

三种音量，三种意思，她一个都拿不准。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从进门到出门，一共不到十分钟。十分钟里她说了大概二十句话，而林小满一个字都没有说。

十点四十，她把塑料袋拿起来，放到了吧台下面。

放的时候她数了一下：鸡蛋两盒，一盒十二个，另一盒十一个——有一个的位置是空的，隔板凹了进去。

奶粉一袋，四百克。

她把这几个数字在心里默了一遍。

默了一遍也没有用，她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十一点，她开门营业。

下午三点，还是没有客人。

她坐在吧台后面，把手机银行打开，看了一眼余额。

四百五十二。

她把屏幕关掉，又把那张写着"营业中"的纸看了一眼。

纸还是那三个字。昨天挂上去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点。

她伸手把它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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