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念名字的人

念名字的声音停了。

洞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滴的声音——不知从哪儿滴下来的水，一下，很久，又一下。

程远把手按在苏木梓的肩上。

「走。」

「那个人——」

「救了不回来。」程远说，「你刚才抓他，你没有感觉到？」

苏木梓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了。那只胳膊是空的。

「那不是人。」程远说，「那是他剩下的东西。他被人叫走了，剩下一层壳还在走。你要是拉他，他就会拉着你一起走。」

苏木梓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壳还在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着洞的深处。

走到一处岔路口，它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它选了一条路，走了。

「它在找。」程远说。

「找什么。」

「找叫它的那个人。」

他们往深处走。

程远的步子很稳，火折子举在左前方，走的每一步都不犹豫。他不看洞壁，眼睛只看着地面和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苏木梓跟着他。

走了大概两百步，前面出现了一个大的空腔。

空腔有半个镇子那么大。顶上黑得看不见，只有中间一根石柱撑着，柱子上嵌满了灵石，青白的光从柱子里透出来，把整个空腔照成一片淡青色。

空腔里有水。

一潭，黑得像镜子。

苏木梓站在水边，抬头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他往水里看了一眼。

水里有一根柱子，有他，有程远。

水面上一点波纹都没有。

他捡起一粒石子，扔进去。

石子落下去，没有声音。

过了三息，声音才回来。

从很深的地方回来。

「别看了。」程远说，「拿东西走。」

「灵石在哪儿。」

「柱子。」程远说，「但我们不拿柱子的。」

「为什么？」

「因为柱子上的是门里的。」程远说，「门里把柱子上的灵石当账本，一块不少。你动一块，他们查得出来。」

他伸手指了指空腔另一边。

「那边有散落的。塌方的时候从矿脉上崩下来的，没人记账。」

苏木梓又看了一眼那根柱子。

柱子上的灵石，一层压着一层，有的被别的压住，只露出一个角。

他数到第三十，停下了。

不是数不完。

是数不清。

「多少块。」他问。

「没人知道。」程远说，「门里记账，是记柱子，不是记石头。」

「那要是少一块。」

「少一块，柱子就轻了。」程远说，「他们称柱子。」

他们绕到空腔的另一边。

地上的碎石里，果然散着灵石。

苏木梓蹲下去捡。

他捡得很慢。每捡一块，都要在手里掂一下，看一看。

程远在旁边看着。

「你在数。」

「嗯。」

「数什么。」

「数够不够。」

「够不够怎么数。」

「我爹教我记账，进多少，出多少。」苏木梓说，「少一块，账就不平。」

程远没有说话。

捡到第六块的时候，程远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有人。」

空腔对面的黑暗里，亮起了三支火折子。

然后是第四支，第五支。

五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长脸，左脸上有一道伤疤。他没穿道袍，穿一件黑褐色短褂，腰间扎着一根铁链。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几位。」他说，「采了多少了？」

程远站起来，把苏木梓挡在身后。

「不多。」

「不多是多少。」高个子笑了一下，「这地方一共七条岔路，我们五个人，跑了四条。规矩是这样的：一条岔路归我们五个人，你们俩从这条路上采的东西，归我们。」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高个子说，「我叫郑……郑什么来着——」

他说到一半停了。

他身后一个人说：「郑哥，你叫郑大力。」

「对。」高个子说，「郑大力。」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对。」他说，「我不叫郑大力。」

那个人又说了一遍：「你叫郑大力。」

高个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叫郑大力。」

他转过脸来，对着程远笑了一下。

「你们记这个名就行。」

苏木梓注意到，程远的手在背后，悄悄做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

「给。」程远说，他把自己的布袋解下来，扔在地上。

布袋落了地，散开，里面的灵石滚出来。

八块。

高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弯腰去捡。

程远动了。

程远动的不是刀。

他动的是脚。

他从后面一脚踢在水潭的石头上，那块石头滚进水里，声音很响。

五个人同时往水那边看。

程远已经冲到高个子面前了。

他的手按在高个子的胸口。

这一按，苏木梓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拳头，不是掌，是五指张开，按在人的胸骨上。

不是打。是推。

他记住了。

高个子整个人往后飞了，飞了三丈，撞在石壁上，滑下来。

另外四个人有一个刚把刀拔出来，程远已经把刀夺了。

「练气七层。」程远说。

他把刀横在那个人脖子上。

「你们四个人，有两个练气三层，一个四层，一个五层。加起来打不过我。」

那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滚。」

那五个人走了。

一个扶着高个子，两个在后面走，一边走一边回头。

苏木梓站在那儿，看着程远。

程远把刀扔在地上，转过身，捡起自己的布袋，一块一块把灵石往袋子里装。

「你练气七层。」苏木梓说。

「嗯。」

「测灵石那天，你测的是什么。」

「木灵根下品。」程远说，「石头亮了那么一点点。」

「你压了。」

程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最后一块灵石塞进袋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爹教我的。」他说，「进青云门第一件事，是别让人知道你有多少本事。你能干，人家就用你；你太能干，人家就防你；你能干到让人睡不着，人家就杀你。」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藏了。」

程远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在这儿。」他说。

苏木梓没有听懂。

「我一个人进来，够用。」程远说，「两个人进来，不够用。」

「那你为什么跟我。」

程远把布袋背到肩上。

「因为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念。」他说。

苏木梓站在那儿。

洞里的水声一下，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程远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一次都没有。

「你还差几块。」

「三块。」

「那边。」程远指了指空腔最里面的一个缺口，「没人的地方。」

那个缺口很窄，要侧着身子才能进去。

苏木梓先把布袋塞进去，再侧身。

石头刮着他的肋骨。

他进去了。

程远跟在他后面，火折子举在前面。

进去之后是一条下坡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小石室。

石室不大，一丈见方。

地上有一具骨头。

不是散着的骨头。是一个完整的人，靠墙坐着，两条腿伸出去，头低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骨头已经发黄了。

衣服还挂着，一片一片的，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骨头旁边有一只布袋。

袋口开着，里面的灵石摆得很整齐。

苏木梓数了数。

十块。

他看了一眼程远。

「他采够了。」程远说。

布袋上压着一块木牌，是矿洞里发的那种，上面刻着编号和名字。

名字被人刮掉了。

刮得很干净，只留下几道浅痕。

编号还在。

三十七。

「他叫什么。」

程远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不知道。」他说，「刮掉了。」

苏木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程远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进去。

「这是去年那个。」程远说。

「哪个。」

「那个摸了洞壁的。」程远说，「练气七层。笑着出来，第三天死在药圃里。」

苏木梓看着那具骨头。

骨头背后的墙上，刻着字。

不是名字。

是一横，一横，一横。

从膝盖那么高，一直刻到肩膀那么高。

刻得很深。

最后一道刻歪了，刻刀从墙上滑出去，划在石头上，留下一条长痕。

苏木梓看着那些横。

「他在数日子。」他说。

「嗯。」程远说。

「数了多少天。」

「数到一半就乱了。」程远说，「乱了以后，就没有再刻。」

骨头的左手，攥着什么东西。

不是灵石。

是一块黑色的石头。

很小，半个手掌大，黑得没有一点反光。在这满室青白的光里，它是唯一一块不发光的东西。

苏木梓往前走了两步。

「别碰。」程远说。

「为什么。」

「因为它就是原因。」程远说，「他摸洞壁，看见自己的名字。他挖回来一块石头，抱着石头死。你说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苏木梓蹲下去。

他伸手。

「苏木梓。」程远在他身后说。

苏木梓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因为这个声音。

是因为那块黑石上，浮出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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