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爹不是教书先生

后山的雾很重。

苏木梓在天亮之前上了山。他没有走大路——李三锤说别走大路，他就顺着镇子后面那条水沟往上爬，沟里的水只到脚踝，冻得脚趾发麻。

爬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清河镇还在雾里，只露出一片灰黑的屋顶。铁匠铺在镇子西头，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他知道铺子里现在坐着一个死人，炉子是凉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碎石地在山背面。

苏木梓小时候来过一次，是跟镇上的孩子来捉蝎子。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石头，只有一片荒坡，草长得比人高。

现在满坡都是碎石，青灰色的，半埋在土里，上面长着薄薄一层青苔。

他站在坡上，辨认了一下方向。

东。

他往东走。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每走一步，脚下都要踩实，怕数错。

十一、十二、十三。

石头越来越密，有几块立着的，像断掉的牙。

十七。

他站住了。

他面前是一块长条形的石头，两丈来长，半人高，斜斜地压在土里——从某个角度看，像一个人侧躺着。

苏木梓蹲下去，把手插进石头底下的土里。

土是松的。

不是天然的松。是有人挖开过，又填回去，填得比周围更松。他用手刨，刨到第三把的时候碰到了硬的东西。

一个陶罐。

和灶台底下那个装灵石的一模一样。土黄色的，罐口用泥封着，泥上有个印。

苏木梓把罐子抱出来，放在地上，把封泥敲掉。

罐子里是一个油布包。

他解开布。

三样东西。

一卷兽皮。

半块黑色的石头。

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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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拿起那张纸。

纸已经发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上面有八个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很淡，但笔画很硬。

勿近青云，去找北冥。

苏木梓的手停在纸上。

这是父亲的字。

他认得。父亲教他写字，第一笔教的是「永」字——「永字八法」，父亲说，一个字里藏着八种笔法，学会了这一个，别的都会了。父亲的字有一种别人没有的硬，收笔的时候往下压，把那口气压住。

这八个字，每一笔都是那样压着的。

「勿近青云。」

苏木梓抬起头，往山下看。

雾已经散了一半。清河镇露出来了，青灰色的屋顶，一条街，街口那棵歪脖子的柳树。再往南，是他昨天还没走到的地方。

青云门在更南边。

父亲认识青云门。父亲知道青云门。父亲在死之前留下的这八个字，说明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早就知道，他的儿子会有一天被青云门的人逼着走投无路，会跑到这座山上来，会翻开这块石头。

苏木梓把纸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拿起那卷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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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皮上只有三行字。

字写得极简，一笔一画，像有人把一个人一辈子的心得，删到只剩下骨头。

卷首三个字：引气诀。

下面是：闭目，听息，不追不问。气自外来，如风过林，林不动，风自来。

最后一行：气入不去，则散于骨。骨满则溢，溢则入脉。

苏木梓把那卷兽皮看了三遍。

他不懂什么叫「脉」。他不懂什么叫「骨满」。

但他懂最后那半句的意思——「林不动，风自来」。

打铁的时候也是这样。炉子里的火要等，铁坯烧到什么时候可以拿出来，不看时辰，看颜色。你越急，火越不够。你不急，它自己就到了。

他把兽皮摊在膝盖上，盘腿坐在那块人形石头前面。

闭眼。

听息。

起先他听见的都是外面的声音：风在碎石上走，一只鸟从坡上飞起来，远处有水流的声音。他心里乱，那些声音就更乱。

他坐着不动。

过了很久——他不知道多久，太阳已经从他背后移到了头顶——那些声音一个一个退了下去。

退到最后，只剩他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发现呼吸里面还有东西。

不是声音。是一种……厚度。他的胸口每一次起伏，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起伏，像水面被带动了一下。

他试着去抓。

抓不到。一抓就没了。

他想起「不追不问」，就不抓了，只是看着。

那东西又回来了一点。

一次比一次明显。到最后，他能感觉到它被吸进皮肤里——不是从鼻子，是从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像一块干布浸到水里，水自己往里走。

它沿着骨头走。

走到胸口，停住了。

聚成一团。

苏木梓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手背上有昨天划开的那道口子，血已经结痂了。

但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在眼前转了一下。阳光落在手背上，他能感觉到光停在皮肤上的方式变了——变慢了，变清了，像隔着一层东西看，那层东西被打薄了。

他试着站起来。

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

他扶着石头站稳，握了握拳。手心里那股热气还在，核桃大小，贴着心口。

练气期。

他不知道自己算第几层。兽皮上没写几层，只写了「骨满则溢」。

但他知道了：他进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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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开始往西走的时候，他下了山。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李三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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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没有灯。

苏木梓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屋里比外面更黑。

李三锤还靠在墙角，姿势和夜里一样。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头微微歪着，朝着门口的方向。

苏木梓走过去，蹲下。

他先叫了一声。

「三锤叔。」

没有人应。

他伸出手，摸了摸李三锤的手背。

凉的。

不是夜里那种凉。是石头那种凉，从里面往外透的凉。

苏木梓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哭。

他坐在那儿，看着李三锤的脸。

李三锤的眼睛是闭着的，嘴也是闭着的，脸上没有痛苦的样子。就是很累，累到不想再睁开。

苏木梓忽然想起来，他从来没有问过李三锤，他有没有家人。

五十年，一个人，一个炉子，一个铺子。镇上的人都说李三锤脾气怪，不爱说话。但每年入冬，他会给镇上的孤老打一批小炉子，不收钱，说「铁不用就锈了」。

苏木梓坐在那儿，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屋里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站起来，摸黑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李三锤的脸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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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是天黑透了以后来的。

她提着一盏灯，进门看见苏木梓坐在墙角，就明白了。

她没有说话，把灯放在铁砧上，走过去，掀开布看了一眼，又盖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苏木梓说，「我上山了。」

王婶点点头。

她在李三锤旁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额头碰在地上。

磕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埋哪儿。」

「后院。」苏木梓说，「石头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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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挖了一夜。

苏木梓用铁锹，王婶用手。土是硬的，挖到半夜才挖出一人深的坑。

挖到一半的时候，铁锹碰到了木板。

苏木梓把土扒开。

木板下面是一把剑。

剑身不算宽，也不算窄，剑刃开得很平。不是最好的剑。剑柄是铁的，没有裹布，握上去有点硌手。

苏木梓认得这把剑。

这三年，每年入冬，李三锤都会打一把剑。打完了就不知道收到哪儿去了。苏木梓问过一次，李三锤说「放着」。

原来一直放在这儿。

放在他自己将来要躺的地方。

苏木梓把剑抱出来，用袖子擦干净。

然后他们把李三锤放下去。

王婶说，头要朝着东边，朝着山。

填土的时候，苏木梓一锹一锹地填，填得很慢。填到最后，他在土上拍了拍，拍实。

「三锤叔。」他说，「铺子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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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王婶给他装了干粮。

一个布包，外面用草绳扎了三道。

「往南走两百多里是临仙城。」她说，「那儿有车，有船，人多，混得进去。」

「王婶。」

「嗯。」

「你怎么办。」

王婶把草绳打了个死结。

「我一个卖谷子的老婆子，」她说，「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她说完，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苏木梓手里。

一枚铜钱。

「镇口庙里供的那枚。庙祝说带着上路——神佛不管修真界的事，但管路上的人。」

苏木梓把铜钱攥在手里。

「走吧。」王婶说。

他背起包袱，把剑别在腰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王婶在身后说——

「早点回来吃饭。」

苏木梓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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