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黄昏

城市的黄昏漫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浅金色的光揉碎，泼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苏念抱着一叠打印好的项目资料，指尖轻轻压着纸页边角，生怕被穿堂风掀乱。她刚从会议室出来，脚下步子放得稳，脸上是职场里练出来的、分寸得当的淡静。

入职这家投融资咨询公司三个月，她一直谨小慎微。今天这个项目对接会，是她第一次独立跟进，不敢有半点差错。

“苏念，等一下，投资方那边的人到了，李姐让你把资料送进VIP贵宾室。”同组的实习生小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就是顶层的陆总，陆时衍。”

陆时衍。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苏念的脚步猛地顿住。

怀里的资料轻轻晃了一下，最上面一页纸滑出来，慢悠悠飘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指尖微微发僵。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了。久到她几乎以为，那只是封存于十七岁盛夏里，一场只属于自己的、模糊不清的幻梦。

十七岁，高二分班，一张课桌隔开两个人的距离。

他是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陆时衍，清冷寡言，眉眼锋利，是整个年级女生偷偷放在心底的名字。而她苏念，安静、不起眼，寄居在亲戚家，习惯缩在人群角落，连抬头看他，都要借着窗外的晚霞，飞快瞥一眼就收回目光。

后来高三，流言四起，他们无声疏远。毕业之后，一张去往南方，一张去往北方，从此天南地北。

一晃，十年。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遇上。

“苏念？你没事吧？”实习生见她站着不动，疑惑地问。

“没事。”苏念很快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蹲下身捡起那张纸，指尖抚过打印油墨，声音平稳，“我现在送上去。”

她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少年碎片压下去。

早就过去了。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是习题册、晚自习、走廊晚风，是没有说出口、也没有结局的心动。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项目专员，而陆时衍，是行业里声名鹊起的投资人。

他们之间，只剩下工作。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慢慢跳到顶层。

叮的一声，门向两侧滑开。

顶层的装修极简，冷调灰，没有多余装饰，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接待室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苏念调整了一下呼吸，抱着资料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

一道男声从里面传出来。

很低，音色清冽，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沉淀出成熟男人的低沉，落在耳里，却莫名熟悉。

苏念推开门。

接待室很大，落地窗外是连绵的城市天际线，黄昏的落日悬在楼宇之间，霞光漫天。

男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微微侧着头，正在听旁边的合作方说话，下颌线利落紧绷，侧脸轮廓清晰，和记忆里那个少年的模样一点点重合。

是陆时衍。

真的是他。

苏念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像是被一只手攥紧，轻轻收紧。她站在门口，有那么短短一秒，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后退。

陆时衍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眼望过来。

视线相撞。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原本平静无波的黑眸，骤然顿住。

周遭的交谈声仿佛一瞬间被隔离开。

空气安静得诡异。

他的眼神很深，像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先是错愕，而后掠过一层极淡、几乎抓不住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苏念先移开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往前走两步，把资料放在茶几上，声音维持着职业的礼貌，没有多余起伏：“陆总，这是本次项目的补充资料。”

她刻意拉开距离，称呼生疏，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合作甲方。

陆时衍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坐在一旁的项目负责人李姐没察觉到这暗流，笑着打圆场：“陆总，这是我们组的苏念，这次项目的跟进专员。”

“苏念。”陆时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苏念垂着眼，盯着茶几上文件的装订线，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陆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有需要您随时联系我。”

她想尽快离开这里。

再多待一秒，那些被她埋了十年的心事，好像就要冲破土层，全部涌出来。

“等一下。”

陆时衍开口叫住她。

苏念的脚步停住，后背微微绷紧，回头看向他：“陆总还有吩咐？”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牢牢锁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份资料，放这里就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语速很慢：“好久不见，苏念。”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诧异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原来他们认识？

苏念指尖攥紧，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她抬眼，对上他沉沉的眼睛，轻轻扯了扯嘴角：“好久不见，陆时衍。”

她没有再叫陆总。

三个字落下去，像是轻轻叩开了一扇尘封十年的门。

门外是汹涌的人海，门内，是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是靠窗的课桌，是晚自习台灯下，少年悄悄落在她侧脸上的目光。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的情绪藏得很深，外人看不明白。只有他自己清楚，在看见苏念的这一刻，那些横跨十年、辗转不休的等待，终于有了落点。

衍时渡夏，渡的是漫长时光，也是那年没能留住的盛夏。

“你先回去忙吧。”良久，他收回视线，重新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投资人模样，只是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苏念微微颔首，没再多留，转身快步走出接待室。

关上房门的刹那，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苏念望着里面的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有些心动，隔了十年岁月，再相逢时，依旧会掀起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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