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拾荒者

老白带陆沉进了巷子口一家茶馆。

一间老旧门面，掉漆木招牌挂在门头，上面刻着两个字：白记。店里只摆四张木桌，一个客人都没有。柜台上搁着搪瓷茶缸，老式收音机搁在一旁，咿咿呀呀飘出京剧唱腔。

“坐。” 老白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先落了座。

陆沉没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后厨门帘半敞，里面黑沉沉的。临街窗户装着铁栏杆，锈迹爬满金属。真要跑，路是通的，只是他拿不准，这老头会不会立刻追上来。

“怕我下药？” 老白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套粗陶茶具，慢悠悠冲洗杯子。“放心，你现在的体质，普通毒药根本奈何不了你。”

“体质？什么体质？”

“坐下来再说。”

陆沉盯着他看了三秒，伸手拉开椅子坐下去。椅子腿蹭过水泥地面，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响。

老白斟了两杯茶，碧绿茶汤浮着热气往上飘。陆沉的手放在桌边，没有碰茶杯。

“你在工厂撞见的那东西，” 老白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叫兽兵，清朝来的。”

“清朝的？”

“三个月前，天上开始往下掉东西。” 老白抿了一口茶，“不是陨石，是碎片。历史的碎片。某一段朝代的一小块地界，连同土地、人、还有那些脏东西，一股脑砸进咱们这个世界。”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工厂里那一幕，你亲眼看见了。” 老白放下茶杯，“那兽兵一身清代铠甲，手里握着旧时代的长刀。你难道觉得，那是谁在玩 cosplay？”

陆沉沉默，没有接话。

“碎片落地，大小参差不齐。” 老白语气平淡，像是闲聊天气，“小的也就几百米范围，大的能铺开几十公里。碎片里面保留着当年的模样，房子、街巷、灯火全都原样保留。但里面活着的不是普通人，兽兵、僵尸、妖狐，五花八门。它们会突破边界跑出来伤人。”

“所以工厂那边 ——”

“那是一处 F 级碎片的边缘，体量很小，只漏出来一头兽兵。” 老白摊摊手，“算你倒霉，刚好撞上。”

“碎片还分等级？”

“从 F 到 S。F 最低，清末这类小碎片，里面也就几只兽兵。E 级往上一点，民国或者明代的小型碎片。D 级开始，才会出现真正难对付的怪物。至于 C 级往上，” 老白稍作停顿，“暂时不是你该了解的。”

陆沉盯住他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

“镇史司。” 老白手伸进风衣内兜，掏出一个小本子拍在桌面。深蓝色封皮，烫着篆体的 “史” 字。“国家的秘密机构，专门处理碎片相关的事，普通人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陆沉拿起本子翻开。里面有照片、钢印、编号。照片里的老白年轻二十岁，脸上那股笑眯眯的神态，一点没变。

“专门处理这类怪事？”

“监控碎片，封锁消息，派人进去清理。” 老白收回本子收好，“进去干活的人，有个外号，叫拾荒者。”

“拾荒者。” 陆沉低声重复，“捡破烂的？”

“差不多。杀掉碎片里的怪物，它们体内器官会活化，泛着光，活人可以融合。融合成功，就能继承怪物的能力。你右眼那颗兽兵眼球，带给你的就是夜视。”

陆沉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右眼。

“你怎么会知道 ——”

“我说过，我已经盯了你三天。” 老白再给自己添上茶水，“你融合了异物，就算拾荒者。按规矩，要到镇史司登记，做等级评定。”

“评定什么等级？”

“你现在？F 级。”

“最低那一档？”

“最低级，炮灰。” 老白依旧笑着，话语毫不委婉，“死了，也没人在意的那种。”

陆沉安静坐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入口发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慢慢泛起一丝回甘。

“待遇怎么算？”

老白眉毛微微一挑，像是没料到他先问这个。“清理一处 F 级碎片，奖金五千。E 级一万，D 级五万，C 级以上另谈。”

“五千。” 陆沉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房租每月一千二，吃饭省着点八百，一单奖金够撑两个月。“一处 F 碎片里面，一般有几只兽兵？”

“通常三到五只。工厂那只只是漏出来的散兵，不算在内。”

“五千块，要杀五只？”

“对。”

“受伤了怎么办？”

“工伤全额报销。死了，发抚恤金。” 老白伸出一根手指，“二十万。”

“一条命就值二十万？”

“F 级拾荒者就是这个价。” 老白脸上笑意不改，“等你升级，身价就涨了。E 级抚恤金五十万，D 级一百万。”

陆沉仰头，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干了。”

老白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不问问风险，不琢磨琢磨？”

“兜里只剩四十三块。” 陆沉把杯子重重墩在桌面上，“房租欠两个月，你觉得我还有余地慢慢考虑？”

老白望着他，缓缓点头。“行，够痛快。”

他从风衣口袋摸出一部旧手机，推到桌子中间。黑色外壳，成色尚可。屏幕亮起，调出地图，上面一枚红点不停闪烁。

“这是你的工作机。任务派发、碎片定位、紧急联络全都靠它。别弄丢，押金直接从你的奖金里面扣。”

陆沉拿起手机。红点落在城市东侧，旁边标注一行文字：F 级碎片・清末・城东殡仪馆。

指尖停在屏幕上不动。

“殡仪馆？”

“没错。” 老白站起身，把茶壶里剩下的残茶倒进角落泔水桶，“你的头一个任务，今晚就要进场。”

“今晚？”

“碎片不会等人。拖得越久，边界越容易扩张，兽兵大批量跑出来，到时候遭殃的就不止你一个。” 老白头也不回地说道。

陆沉攥紧手机，屏幕上红点持续闪烁。

“就我一个人进去？”

老白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依旧挂着笑，眼底却没有半点暖意。

“F 级碎片，单人足够。” 他顿了顿，“我会用耳机远程指挥。别死，小陆。你要是没了，我还得重新找人，太麻烦。”

说完，他掀开布帘走出去。

陆沉独自坐在茶馆，盯着手机上的红点。殡仪馆在城郊，距离他租住的地方六公里。

他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外走。

路过柜台，看见老白的小本子落在桌上。他随手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合影。一群人身穿统一深蓝色制服，站在一栋楼房前。老白站在最侧边，年纪轻些，笑容和现在一模一样。

照片角落手写一行小字：镇史司第七分局・2019 年。

陆沉合上本子，快步追出门。

外面天色彻底黑透。路灯拉长老白的影子，他背着手慢悠悠往前走，像出门遛弯的普通老头。

“老白！”

老头回头。

“你本子落下了。”

老白接过本子，看了陆沉一眼，笑意更深。“谢了。对了 ——”

他从口袋摸出一枚微型耳机递过去。“戴上。进了碎片入口，我能看见你眼里看到的一切。”

陆沉接过耳机，体积很小，塞进耳朵几乎看不出来。

“你能看见我看见的画面？”

“你右眼那颗眼球，属于镇史司登记在册的批次。” 老白拍了拍他肩膀，“我可以接入它的视觉信号。进去之后，有些东西，别看。”

“什么东西不能看？”

老白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转身慢慢走远。

陆沉站在路灯底下，把耳机塞进右耳。手机屏幕上，红点依旧不停闪烁。

城东殡仪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电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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