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请回吧

木托盘沉甸甸地抵在指尖，那条灰布围裙像是长了手一样往腰上缠，包厢里无处不在的旧名声正试图把江野的肩膀往下压，逼他弯腰低头、接下跑堂伙计的活计。

门缝外，姜檀抱着胳膊站在夜市的路灯下，正隔着门槛往里看。

江野站在门口，连手指都没弯曲一下，任由那只木托盘抵在掌前，随后手腕轻轻一拨，“啪”的一声，直接将托盘拨回了旁边的条案上。

“看清楚了，我是来收房的新主人，不是来替你们端茶倒水的跑堂。”

他站在门内，主动催动了已经属于自己的【傲慢】。

那条正往江野腰间缠绕的灰布围裙像是被烫了一下，瞬间失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掉在木地板上；条案上的木托盘更是颤抖了两下，缩回了角落。

八仙桌旁，“笃笃”敲击茶盅的声音戛然而止。

主位上那道肥胖的客影放下了茶盅，挪了挪身子，像是这才发觉自己坐错了位置。其余三道残影也收起了拍桌劝酒的架势，望向江野。

门外，姜檀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

江野抬手指向门外：

“酒喝够了，席面到此为止。各位客人，请回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吱呀——”四把真实的红木太师椅同时向后滑开半尺。桌旁的四道灰白客影齐齐站起身来，朝着江野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主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了通往房门的正中道路。

紧接着，从离门最近的那道客影开始，半透明的身躯如同被晚风吹散的薄雾，由近到远，一点点消融在柔和的灯光里；八仙桌上那些虚幻的酒壶、肉菜与喧闹的划拳回音也随之寸寸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几个平方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张擦拭干净的真实八仙桌、四把太师椅和角落里的条案，空气清爽干燥，再无半点逼仄吵闹的杂音。

江野在屋里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结实的桌面，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迈步走出了门槛。

姜檀越过他探头看向屋内，四把太师椅空空地围着桌子。

“这扇门在我手里压了快半年，一不画符二不砸桌就能把里头老客请走的，江小哥还是头一个。旧毛病拔得干干净净，八千块卖给你，我这回算是亏大了。”

“姜老板刚才自己说的，吐口唾沫是个钉。”江野笑着掏出手机，“扫码还是转账？”

“放心，我姜檀做生意从不反悔，全当交你这个有本事的朋友！”姜檀爽快地亮出自己的收款码和个人名片码，“先加个好友直接转我吧。看你刚才露的这一手，路子很正，往后用得着名物的地方肯定不少。”

江野扫了码，加上好友，干脆利落地转过去八千块钱。

“钱收到了，门归你。”姜檀把铜钥匙递过来，又指给他看门框侧面的暗扣。江野照着她说的试了一遍，木门顺利折成扁匣，她便把小桌上的卤肉袋子一并递还给他。

江野单手提着折门，另一只手接过还温热着的晚饭，看向姜檀道：“姜老板，以后手里要是再有这种带点老毛病、别人不好处理但底子实在的名物，先发消息给我看一眼。”

“没问题，有好货第一个通知你。”姜檀冲他晃了晃手机，利落地收拾起自己的露营灯。

江野提着木匣走出杂货区，来到夜市西侧专门留给买主验货歇脚的一片安静小广场。

找了一处背靠花坛的平整空地，他放下木匣，按照刚才学会的手法将胡桃木门展开立稳，掏出铜钥匙打开锁，推门走了进去，随后反手将木门“咔哒”一声从里面关严、落锁。

门板合拢的刹那，外头夜市的喧哗彻底远去，房间里一片安宁。

壁灯仍亮着，暖黄的灯光洒满屋子。江野拉开八仙桌旁那把最宽敞的太师椅，坐了下去，将油纸包着的烧饼和那一满盒卤牛肉在桌面上摊开。

刚才还有一桌旧客在这里敲着杯子催他当跑堂，再往前一个小时，谢景衡还在牌坊下逼他摘牌滚蛋；而现在，这间屋子彻底归了他自己，没有客人聒噪，没有名门少爷指手画脚。

江野夹起一大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腱子肉送进嘴里，又咬了一大口酥脆的烧饼。温热的肉香伴着老汤微弱的安神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天的奔波与紧绷在这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消散得无影无踪，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吃到一半，他从口袋里取出半张便签纸和水性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江野”两个字，起身走到门边，将纸条贴在了门框内侧原本挂旧酒楼牌号的位置上。

刚坐回桌边端起热汤，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连着震动了两下。

是以前同在外务部共事的一个熟人发来的消息，附带着一张刚才牌坊下万灯齐亮的模糊照片，字里行间全是震惊：

“卧槽老江，外头都在传你今晚当众把谢大少爷给压了，一个人抢了长灯夜市的开市权？你真把谢家那条街都抢过来了？！”

江野看了一眼屏幕上夸张的传闻，又抬头看了一眼这间十来平米、安静亮堂的小包厢，不紧不慢地把嘴里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这才拿起手机，神色自若地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结了笔旧账，顺手开了一晚上的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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