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小年夜的风雪过后，京城的流言却比雪还厚。

裴砚从宫里回来，刚踏进相府大门，管家就迎了上来，脸色煞白。

“相爷，不好了。”

“说。”

“今日您去清源书院的事，已经传遍京城了。说您……说您与沈院长私相授受，御赐之物都敢往外送。还有人说，您与沈院长早有私情，今日是……是去私会。”

裴砚解大氅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呢？”

“还有……”管家咽了口唾沫，“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人在写奏折了，说您身为当朝宰相，与寡妇院长来往过密，有失体统。还有人说，沈院长当年嫁入沈家，是嫁给了您的兄长沈长清，如今兄长尸骨未寒，您就……就……”

“就什么？”

“就觊觎兄嫂。”

裴砚冷笑一声，把大氅扔给管家。

“让他们写去。”

他走进书房，坐在案前，提笔写了一道奏折。

写的是赈灾银案的后续——那些被抄没的家产，有一部分应该拨给城南的书院，用于修缮房屋、添置书籍。

写完，他吹干墨迹，封好，交给下人送去宫里。

管家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相爷，您这是……”

“既然他们说我有私心，”裴砚淡淡道，“那我就把这私心，放到明面上来。”

奏折送到宫里，皇帝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裴砚叫进宫，把奏折往桌上一扔。

“裴爱卿，你这是要做什么？”

裴砚跪在地上，不卑不亢：“臣请陛下恩准，将抄没的家产拨一部分给清源书院。”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

“臣知道。”

“那你还要这么做？”

“要。”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陛下若要治罪，臣无话可说。”裴砚抬起头，目光坦荡，“但臣想问陛下一句——清源书院教出的学生，去年科举中榜者占了三分之一。这样的书院，该不该扶持？”

皇帝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裴砚啊裴砚，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

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准”字。

“朕准了。但你记住——”皇帝看着他，“朕准的不是你裴砚的面子，是清源书院的功德。”

裴砚叩首：“臣谢陛下。”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想起沈知微在雪地里冻得发紫的嘴唇，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圣旨下到书院那天，沈知微正在给学生上课。

传旨的太监念完圣旨，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抄没的家产拨给书院，用于修缮房屋、添置书籍，还额外拨了二百两银子，作为书院的日常开销。

阿禾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谢主隆恩！”

学生们跟着跪了一地，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沈知微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拿着书，整个人都懵了。

她知道这是裴砚的手笔。

除了他，没人能做到这一步。

传旨的太监走后，学生们围着她问东问西。沈知微笑着应付，心里却乱成一团。

她知道裴砚为她做了很多，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把这件事放到了明面上，放到了圣旨里。这意味着，他不再躲躲藏藏，不再顾忌流言蜚语。

他在告诉所有人——他裴砚，就是要护着沈知微，护着清源书院。

沈知微心里又暖又怕。

暖的是他的心意，怕的是这份心意太重，重到她会承受不起。

那天晚上，裴砚来了书院。

他没穿官袍，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像个寻常书生。他走进来的时候，沈知微正在藏书阁里整理书籍。

“你怎么来了？”沈知微放下书，看着他。

“来看看你。”裴砚笑了笑，走到她身边，“圣旨收到了？”

“收到了。”沈知微看着他，“裴砚，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裴砚打断她，“你想说我不该这么做，太张扬，太冒险，会让朝堂上的人抓住把柄。”

沈知微点了点头。

裴砚叹了口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手翻了翻。

“知微，”他说，“我今年三十岁了。我入阁拜相，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五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口蜜腹剑。我学会了隐藏，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在刀尖上走路。”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微：“但我发现，我藏不住一件事。”

“什么事？”

“藏不住我想对你好。”裴砚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我可以不在乎朝堂上的人怎么说我，但我不能不在乎你怎么想。我可以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但我不能不在乎你受委屈。”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

“裴砚……”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裴砚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你怕连累我，怕毁了我的前程，怕世俗的唾沫星子把我淹死。”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但你想过没有——”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连我都护不住你，那我这个宰相，当来做什么？”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

“裴砚，”她哽咽着说，“我比你大两岁，我守过寡，我没有……”

“没有嫁妆，没有娘家撑腰，只有一间破书院。”裴砚替她说完，笑了，“这话你说过一遍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知微，”裴砚认真地看着她，“我不在乎那些。我在乎的是，你在我最冷的时候，给我送了一碗热粥。我在乎的是，你在我被全朝堂弹劾的时候，坐在我书房里等我回来。我在乎的是，你教学生‘君子不器’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在乎的，是你。”

沈知微看着他，泪眼朦胧。

“可是……”她咬着嘴唇，“朝堂上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你娶一个寡妇，有失身份。他们会说你觊觎兄嫂，有悖伦常。他们会……”

“让他们说去。”裴砚打断她，目光坚定，“我裴砚做事，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说？”

他松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这是什么？”沈知微问。

“打开看看。”

沈知微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玉簪。

玉簪是羊脂白玉雕的，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雕工精致，温润剔透。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裴砚说，“她临终前给我的，说将来给我媳妇。我留了十年，今天……送给你。”

沈知微握着那支玉簪，指尖微微颤抖。

“裴砚，”她轻声说，“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裴砚看着她，“你值得。”

沈知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看着裴砚，看着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宰相，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笨拙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好，”她轻声说，“我收下。”

裴砚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从她手里拿过玉簪，轻轻插在她的发间。

“真好看。”他说。

沈知微红了脸，低下头。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藏书阁的窗棂上。院子里的梅花开了，暗香浮动。

裴砚看着沈知微发间的玉簪，忽然说：“知微，等我处理完赈灾银案的收尾，我就向陛下请旨，赐婚。”

沈知微身子一僵，抬起头看着他。

“裴砚……”

“我知道你会说什么。”裴砚握住她的手，“你会说太急了，会说再等等，会说怕连累我。但我不想等了。”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知微，我已经等了五年了。”

沈知微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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