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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的朝堂上，裴砚是出了名的冷面宰相。

他三十岁拜相，手段凌厉，言辞锋利，奏折写得比刀还快。满朝文武怕他，皇帝也敬他三分。唯独一件事，能让这位冷面宰相皱眉头——书院。

准确地说，是城南清源书院的女院长，沈知微。

沈知微比他大两岁，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祖父是前朝大儒。她二十岁守寡，无子无女，守着祖父留下的一间小书院，十年间把它办成了京城最负盛名的学府。男女皆可入学，贫寒子弟也能靠才学换饭吃。

朝中有人弹劾她"牝鸡司晨，有伤风化"，裴砚在朝堂上冷冷回了一句："书院里教出的学生，去年科举中榜者占了三分之一。大人若有不满，不如先让自己的儿子考个功名再说。"

那官员被堵得脸红脖子粗，再不敢提。

沈知微听说了这件事，托人给裴砚送了一坛桂花酿，附了一张纸条："裴相护短，知微记下了。"

裴砚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半晌，把桂花酿收进了书房最上层的柜子里，没喝。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书院的开学典礼上。

那年沈知微三十岁，裴砚二十八岁，刚入阁不久。

他奉旨去书院视察，穿一身绯色官袍，腰佩玉带，身后跟着一群随从。书院的学生们远远看见，纷纷躲到廊柱后面偷看——谁都没见过真正的宰相，只听说他冷得像块冰。

沈知微在门口等他，穿一身素色襦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一支木簪。她比裴砚高半个头，站在那儿，不卑不亢。

"裴相光临，书院蓬荜生辉。"她行了一礼。

裴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

"沈院长不必多礼。"他说，"本相只是奉旨来看看，不必拘束。"

沈知微笑了："裴相奉旨，我奉的是圣人之言——'有教无类'。既然来了，就请裴相听一堂课吧。"

裴砚本想拒绝，但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堂课讲的是《论语》。沈知微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学生都听得认真。她讲到"君子不器"，说："君子不该像器物一样只有一种用途，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明理之后，做官也好，种田也好，经商也好，都是君子。"

裴砚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听着，竟有些出神。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母亲在油灯下教他识字，说："砚儿，读书不是为了当大官，是为了不被别人欺负。"

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懂了。

下课铃响，学生们散去。沈知微走到他面前："裴相觉得如何？"

裴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沈院长教得好。"

"只是教得好？"沈知微挑眉。

裴砚顿了顿，说："沈院长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母亲。"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裴相的母亲，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她只是个普通的农妇，"裴砚说，"但她教我识字，教我做人。她去世的时候，我还没中举。"

沈知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裴砚忽然觉得，这个比他大两岁的女子，好像能懂他。

从那以后，裴砚常去书院。

有时是奉旨视察，有时是路过顺便进来坐坐。沈知微从不特意招待他，该上课上课，该批改作业批改作业。裴砚就坐在角落里，看学生们读书，看沈知微在讲台上讲课，偶尔帮她搬搬书、修修桌椅。

朝中有人开始传闲话，说宰相大人和女院长关系不一般。

裴砚听到了，冷笑一声："本相去书院是体察民情，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沈知微也听到了，她在全院师生面前说："裴相是书院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若有人再嚼舌根，就请离开书院。"

学生们哄笑起来，没人再提。

转折发生在那年冬天。

北方大雪，流民涌入京城。朝廷拨了赈灾银，但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裴砚在朝堂上力主彻查，得罪了半个朝堂。

那晚他回府，发现书房里坐着一个女子。

沈知微。

她穿着一件旧斗篷，头发上落着雪，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裴砚皱眉，"这么晚了，不安全。"

"给你送点吃的。"沈知微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听说你今天没吃饭。"

裴砚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朝堂上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沈知微说，"书院的学生们都在议论，说裴相是个好官。"

"好官？"裴砚苦笑，"好官不好当。今天弹劾我的奏折堆了一桌子，说我结党营私，说我图谋不轨。"

沈知微把粥推到他面前："先吃饭。"

裴砚坐下，拿起筷子，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加了一点红枣，甜丝丝的。

"我母亲以前也这样熬粥，"他轻声说，"我小时候生病，她就熬这样的粥给我喝。"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裴砚，"她说，"你知道吗？书院里有个学生，是流民的孩子。他爹娘都冻死了，他一个人走到京城，饿得站不稳。是我把他收进书院的。"

裴砚抬起头。

"他叫阿禾，今年十二岁，"沈知微说，"他跟我说，他想读书，想将来做一个像裴相一样的好官，让天下的孩子都有饭吃，有书读。"

裴砚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不能倒，"沈知微说，"你倒了，阿禾这样的孩子，就没人护着了。"

裴砚放下筷子，看着她。

"沈知微，"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裴砚，"她说，"因为你在朝堂上护着我的书院，因为你会帮学生修桌椅，因为你在我的课堂上红了眼眶。"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也因为我守了十年寡，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遇见你。"

裴砚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知微，"他说，"等我查清赈灾银的事，等我扳倒那些人，我娶你。"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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