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议事堂

褚观澜回到青阳城时，已是黄昏。

城门口，几名赵家子弟早已候在道旁。

为首一人见他走近，上前一步，拱手道：“褚公子，三族议事堂有请。”

褚观澜脚步一顿。

“何事？”

“小的不知。”那人低着头，“家主只说，请褚公子务必赏脸。”

话说得客气。

可他那几名同伴，已经不动声色的散开，堵住了两侧的路。

褚观澜看了他们一眼。

“带路。”

回城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引动气旋。

父亲留下的那些气，被他一点一点的喂进气旋，将那团纠缠的杂气，洗出了一线清明。

气旋转得比来时稳了。

只是那点气，终究太少。

三族议事堂，设在城中央望楼之下。

堂中摆着三张交椅，分列左右，中间空着。

三族共治一城，不设主位。

今日，三张椅子都坐了人。

左首是赵家家主赵鹤，五十来岁，身形瘦长，一双三角眼半阖着，看不出喜怒。

右首是周家家主周显，面色发白，眼底的乌青很重。

中间那把椅子，褚崇山坐在了稍前的位置。

堂中两侧，还站着十几位族老。

褚观澜走进堂中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褚观澜。”

赵鹤开口，声音不高。

“你可知罪？”

“不知。”

“三年前，你父亲私藏禁物，死于城外。”赵鹤道，“三年后，你脖子上，又多了那枚环。”

“我赵家查过。那枚环，是万年前夺运之术留下的东西。”

“三族共居一城，你若引祸上门，全城都要跟着陪葬。”

他抬起眼，三角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所以，我赵家提议，将那枚环交出，由三族封存。”

堂中一阵低议。

褚崇山拄着拐杖，坐在椅上，没有说话。

周显端着茶碗，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赵兄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那枚环的来历，确实蹊跷。”

“若能封存起来，于三族都好。”

褚观澜望了他一眼。

周显避开了他的目光。

“赵家主说，那枚环是禁物。”

褚观澜收回视线，缓缓的道。

“是。”

“既然是禁物，褚家不敢私藏。”

他的声音很平。

“我愿意交出来。”

堂中一静。

赵鹤抚着椅扶的手，停住了。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交。”褚观澜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谁接这枚环，谁就得替褚家，挡北边的人。”

“三个月后，北边会派人来收。”

“到那时，环在谁手里，谁去交代。”

堂中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赵鹤的面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威胁三族？”

“不敢。”褚观澜道，“我只是在说一件实事。”

“赵家主方才说，那枚环是禁物，谁拿着，谁就引祸上门。”

“如今我愿意交，赵家若是不接，那便请赵家主，将方才那句‘全城陪葬’，收回去。”

赵鹤一时语塞。

左右两侧的族老，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出声。

周显端着茶碗，将半张脸遮在了碗沿之后。

“此事……事关重大。”赵鹤沉默数息，缓缓的道，“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褚观澜道，“北边的人，三个月后就来。赵家主要议到什么时候？”

“你——”

“赵家主。”褚观澜打断了他，“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

“三年前，北边的人第一次进青阳城，头一个找的，是哪一家？”

赵鹤的面色，微微一僵。

“我如何知道。”

“赵家主不知道？”褚观澜道，“可那灰衣人死的时候，赵家是第一个跳出来，说我杀了北边贵人的。”

“他身上有什么信物，赵家说得清清楚楚。”

“我倒是想问一句，赵家是怎么知道的？”

堂中一片死寂。

“那灰衣人身上，有一枚令牌。”褚观澜接着道，“令牌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

“这样的令牌，赵家的库房里，应该还有几枚。”

“啪。”

周显手中的茶碗，轻轻磕在了桌上。

赵鹤猛地站了起来，面色铁青：“褚观澜！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褚观澜抬眼，迎着他的目光，“赵家主心里，比我清楚。”

赵鹤盯着他，胸口起伏了数下。

堂中鸦雀无声。

许久之后，周显放下茶碗，干咳了一声。

“此事……此事容后再议。”

议事堂散时，天已经黑透了。

众人陆续走出堂外。

周显走在最后，经过褚观澜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慢。

“你比你爹会说话。”

他低声道。

褚观澜没有回头。

“周家主过奖。”

“不是夸你。”周显道，“你爹当年，也是这么逞口舌之利。”

“然后他就死了。”

说完，他抬脚走了。

褚崇山拄着拐杖，从堂中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今日这一番话，把赵家得罪死了。”老人缓缓的道。

“不得罪，他也不会放过我。”

褚崇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回去吧。”

夜。

赵家后门。

一辆没有挂灯的黑篷车，停在巷口。

赵鹤亲自将门拉开。

一个戴着斗笠的灰衣人，缓步走了进来。

“赵家主。”灰衣人的声音很轻，“事情办得如何？”

赵鹤的面色不太好看。

“那小子把环抛了出来。”他沉声道，“说要交给三族封存。”

“哦？”

灰衣人似乎笑了一下。

“倒是有点意思。”

“主上要的是那枚环。”赵鹤道，“如今环在三族眼皮底下，我赵家不好动手。”

“谁说要在三族眼皮底下动手？”

灰衣人抬起手，将斗笠摘了下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温和，瞧着倒像个读书人。

“环在他脖子上。”灰衣人道，“将他引出城，环自然就跟着出城。”

“引出城？”赵鹤皱眉，“他今日刚在议事堂上翻了脸，怎会轻易出城？”

灰衣人笑了笑。

“赵家主，褚家祠堂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赵鹤一怔。

“什么东西？”

“一道旧门。”灰衣人道，“门后，是他爹留给他的东西。”

“他今日去了城外山坳，明日，就会去祠堂底下。”

“到那时——”

灰衣人将斗笠重新戴上，声音自斗笠下传出，轻得像一片落雪。

“赵家只要把祠堂的门，封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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