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四道

夜间，青阳城，城西小巷。

褚观澜扶着墙，吐到胃里只剩下酸水，方才直起身子。

巷子深处，那具灰衣人的尸首还躺在血泊里。

他走过去，蹲下身，在尸体上摸索。

一枚灰色的令牌。

三枚上品运石。

一柄卷了刃的短刀。

令牌非金非木，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只闭着的眼，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

褚观澜将令牌与运石收入怀中，随后拖着尸体，走进了巷子尽头的一口废井。

“噗通。”

水声在井底回荡，很快便归于寂静。

他站在井边，拍去手上的尘土，转身离开。

一路无人。

回到褚家后院那间偏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打了一盆水，将脸上的血迹一点一点的洗去。

铜盆里的水，很快便红了一片。

“四道了。”

脑海中，蚀的声音忽然响起。

褚观澜的动作一顿。

“什么？”

“运蚀纹。”蚀道，“半年前一道，半月前一道，今夜两道。”

“开旋境的身子，四道便要崩解。你如今虽是凝运一转，可也撑不了几回了。”

“再有一道，气旋就会碎。”

褚观澜沉默着，将毛巾搭回盆沿。

“那枚印记呢？”他问道。

“你吞的那一缕气运，上面有主人留下的号。”蚀道，“就像猎户在狗脖子上系了铃铛。”

“狗死了，铃铛却挂到了你身上。”

褚观澜的眼皮，微微一跳。

“顺着铃铛，他能找到我？”

“能。”蚀道，“千里之内，瞒不过他。”

“多远？”

“说不准。”蚀淡淡的道，“也许三个月，也许明日。”

屋内安静下来。

褚观澜坐在床沿，望着铜盆里晃动的水面。

“怎么解？”

“两个法子。”蚀道，“一是等你的气旋强到能将那印记生生的逼出来。”

“二，是把下号的人杀了。”

“在那之前——”

“别再用反噬。”

褚观澜没有应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四道纹。

再有一道，气旋崩解，人死如灯灭。

也就是说，从今日起，他唯一能越阶的手段，被封死了。

“怕了？”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没有。”褚观澜道，“我在算。”

“算什么？”

“算没有反噬，我还能怎么活。”

翌日。

城西废井里捞出一具灰衣尸首的消息，半日之间，便传遍了青阳城。

赵家的人第一个跳出来，说那灰衣人身上有北边贵人的信物，是褚家杀人越货，要族老会给个说法。

周家没有出声。

褚家祠堂里，却先闹了起来。

黄昏时分，褚川带人堵在了褚观澜的院门外。

褚川是旁支长房的长子，三十来岁，凝运二转，在褚家年青一辈中，除了褚观澜父亲那一脉，便数他的修为最高。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旁支子弟，个个面色不善。

“褚观澜。”

褚川负手站在院门口，声音沉沉的。

“你在城中杀了北边来的人，脏水泼到了全族头上。”

“族老会已经议过了。”

褚观澜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议过了？”他道，“族老会议事，嫡系不到场，也叫议过？”

褚川面色不变：“你父亲死了，你这一房，没旁的人了。”

此言一出，院中几名旁支子弟都是低笑起来。

褚观澜望着他，没有说话。

“族规第七条。”他忽然开口，“嫡系席位空缺，族老会所议之事，须待补席之后再议。”

“旁支代掌，也要三位族老联名画押。”

“褚川，你手里有几个画押？”

院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褚川的面色，僵了一瞬。

“族规是族规。”他沉声道，“如今褚家等不起这些虚礼。”

“虚礼？”褚观澜道，“那你今日来，是虚礼，还是实抢？”

褚川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与你逞口舌。”他道，“环交出来。”

“环在这里。”

褚观澜抬手，将那枚黑石环从衣领里拽了出来。

“你自己来拿。”

院中顿时一静。

褚川盯着那枚环，眼底的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上前一步，伸出手去。

手指刚刚触到环身。

那枚黑环，忽然微微的一烫。

褚川只觉指尖一麻，紧接着，一道极轻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子。”

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慢条斯理的笑意。

“你这一身运，闻着可比他香多了。”

褚川浑身一僵。

他猛地将手缩了回来，连退两步，面色惨白。

“怎么了？”身后的旁支子弟连忙扶住他。

褚川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敢说自己是被一枚环吓到了。

褚观澜松开手，任由那枚环落回衣领里。

“它认主。”他道，“你拿不走。”

褚川死死的盯着他，胸口起伏了数下。

“好。”他咬着牙道，“环我不要了。”

“从今日起，你这一房的份例，全数划归旁支。”

“这是族老会定的，不是我要的。”

褚观澜笑了笑。

他转身进屋，片刻之后，捧着一本册子走了出来。

“份例的事，我正想跟你算。”

他将册子翻开。

“褚家三房，一年份例三百六十份。”

“我父亲在时，嫡系占一百二十份。”

“这三年，嫡系只剩我一人，按规矩该占四十份。”

“剩下的八十份，去了哪里？”

褚川的面色，微微一变。

“自然是入了族库。”

“是吗？”褚观澜道，“我算过，这三年，旁支多领的份例，一共四十七份。”

“其中，长房拿了三十一份。”

“褚川，这三十一份，是族库发给你的，还是你自己支的？”

院中鸦雀无声。

几名旁支子弟，都是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褚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这账，哪来的？”

“我父亲留下的。”褚观澜道，“他死之前，把族中的账，抄了一份。”

“一笔一笔，连日子都有。”

“你要不要，我一笔一笔念给你听？”

褚川没有接话。

他盯着那本册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许久之后，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

“褚观澜，你父亲死了三年，你这账，藏了三年。”

“明日族会，我要当众问你一句。”

“这账，是怎么来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

七八名旁支子弟跟在他身后，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院中重归寂静。

“你手里，真有那本账？”蚀的声音慢悠悠的响起。

“没有。”

“那你方才念的？”

“我父亲死前，确实抄过一份账。”褚观澜道，“但那本账，三年前就随着他的尸首，一起烧了。”

“四十七份，是我这三年，一笔一笔数出来的。”

蚀沉默了几息。

“你就不怕他明日当众要你拿出来？”

“他要的是账。”褚观澜将册子收回怀中，“我给他的是另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三年前，私底下把长房的份例，卖给了赵家。”

“这件事，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他，一个是我。”

蚀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他卖份例那日，我父亲让我跟在后面。”

“我看见了。”

院中安静下来。

夜风穿过院墙，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你这个人。”蚀缓缓的道，“比你爹难缠。”

褚观澜没有理会。

他转身回屋，走到床前，将那枚灰色令牌取了出来。

令牌上的那只闭眼，在昏黄的灯下，犹如活物。

他正要将令牌收起，那枚闭眼，忽然微微的一亮。

紧接着，一缕极淡的灰色气运，自令牌上渗了出来。

褚观澜的眼瞳骤然一缩。

与此同时，他气旋深处那一缕灰色的气运，也跟着轻轻的一颤。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