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枪

院门开了。

叶淙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攥着那根缠满电线的碳素竿。

进来的不是人。

两个东西从院门外“淌”进来。真的是淌，像两团化不开的湿泥，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两道黑水痕。它们有人的形状，可脸是模糊的，五官像被人用手抹过一遍。

贝贝“喵”一声，缩到他腿后头，两只前爪死死攥着他的裤腿。

“别怕。”叶淙把竿子往前一横，“站我后头。”

那两个东西停在院子中间，脑袋一歪，同时看向他。

“阵眼的主人。”声音像两张湿纸贴在嗓子里，“大人在外头等着，让你自己出来。”

“我要是不出来呢。”

“那就把你家里人，一个一个，请出来。”

心口那簇火往上顶了一下。竿梢“嗤”地跳出一道青白色的电弧，照亮了半张脸。

那两个东西同时后退一步。

身后“咚”的一声。

里屋的门被撞开了。黑子从床上滚下来，胸前纱布渗着黑红的血，一只手撑着地。

“主上，退后。”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开始淡。不是透明，是往地上的影子里“沉”。叶淙眼睁睁看着他像一张纸被水浸透，从脚往上化进那道影子。

下一瞬，左边那个东西脚下，影子猛地一翻。

黑子从影子里直起来，一手扣住那东西的喉咙。

“咔。”

一声脆响，很轻。那东西的头歪到了背上，浑身水汽“噗”地散了，塌在地上，变成一摊黑水，浸进泥里。

右边那个转身就跑。

黑子没追。他站在原地，弯下腰，一口血喷在地上，晃了两晃，跪了下去。

“你疯了？你胸口塌着呢。”

“五个。”黑子咳着血，“还剩四个。主上，这一夜我们能挡。明晚——挡不住。”

院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拍手声。

灰袍人站在巷子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藏得真好。”他说，“堂堂火凤凰、宇宙之主，家里养着个黑甲。”

他看了看地上那摊黑水，又看了看跪在泥里的黑子，摇头：“可惜，一个黑甲，就剩半条命。”

“明晚月圆，我等你。”他说，“你要是不来，我就从这条街上，一个一个地取人。”

“先从那个背着书包的娃娃开始。”

日落。

叶淙一个人往河湾走。

手里提着那根缠满电线的碳素竿，后腰上插着一根抄网的铝合金柄，一米八。

天亮那会儿，他回过一趟家。

院子里的黑水已经冲了，断掉的柳树推到柴堆边上。妻子在屋里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问：“院里到底砸什么。”

“砸墙。”他说。

“砸这么大动静？”

“墙大。”

“砸完给我打电话。”妻子把包往肩上一甩，“石头，走。”

“爸，猫我带着！”石头抱着那只灰猫跳上电动车后座。

“猫留下。”叶淙说。

“为啥。”

“爹今晚要它看店啊。”

石头噘了噘嘴，还是把猫塞回他怀里，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叶淙挥了挥手，“听你妈话。”

电动车拐出巷口，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月亮升起来了，还没圆透，可已经很亮，把水面照得发白。

“嗡——”

河开了。

这一次水是从中间往外推，推得极慢，像有谁在水底下，一寸一寸掀一张盖子。沟底那团金光亮出来，跳得比昨夜急。

灰袍人站在水面上，身后是两个湿淋淋的东西。

“来了。”他笑了笑，“我还当你不敢来。”

“我这条街上的水电费都是我交的。”叶淙说，“你抽我的河，我能不来。”

灰袍人不笑了。

他抬起手，那只焦黑的手，已经长回了新肉，白得不正常。

“起。”

身后那两个东西动了。

不是走，是“扑”。两个黑糊糊的影子贴着水面扑过来，快得看不清。

叶淙把竿子一横，心口那簇火往上一顶，竿梢亮起电弧，他抡起来扫过去。

“噼啪！”

一个东西被扫中，身上冒起焦烟，倒着翻进水里。

另一个绕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竿子。

叶淙没能拉住。那东西手劲大得离谱，直接把竿子从他手里夺了，两下一掰，“咔”——两千八的碳素竿，断成两截。

叶淙被带着往前扑，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得眼前一黑。

那东西扑上来，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主上！”

黑子从岸边的影子里翻出来，一把抱住那东西，两个人滚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血跟着溅起来。

叶淙趴在地上，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抬起头。

灰袍人正站在沟底，一只手已经伸进了那团金光里。

“抓到了。”他的声音在河面上传得很远，“阵眼，我抓到了。”

金光开始暗淡。

不是灭，是被吸。那团跳了几十年的光，一寸一寸往他的掌心里流。

叶淙趴在地上，看着那团光。

那是他心口那点火。

那是他二十三年，每个后半夜，被烫醒的那点火。

它在被人抢走。

“不行。”他听见自己说。

他撑着地，一寸一寸爬起来。膝盖上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竿断了，雷也没了。

心口那片地方，忽然烫得不像话了。

不是跳，是“烧”。

烧到肺里，烧到骨头缝里，烧到脑子里。

叶淙跪在水边，仰起头，张开了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眼前，炸了。

一片赤红的荒原。

脚下不是土，是烧了不知多少年的火。火不烫人，火认得他。

星空里，有一道极长的墙，横在星系与星系之间。墙上有无数关隘，关隘上燃着火，火里全是人。

一个穿旧甲的***在最高的那座关上，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往上，是一座城，城里的街上摆着一口锅。有人蹲在锅边下面条，旧袍子，袖子挽到胳膊肘。热气起来，把那张脸糊得看不清。

那人抬头，冲他喊了一声：

“老大。面要坨了，你倒是先坐啊。”

叶淙站在火里，头脑是蒙的。

这一辈子，在这条街上，人喊他“叶老板”，喊了二十三年。

没人喊过他“大哥”，也没人喊过他“老大”。

再往上，无穷无尽的黑暗里，有东西在爬。它们从“外头的外头”挤进来，啃墙，啃关，啃人。

它们叫天魔。

“主人。”

那只鸟来了。赤红的翼，尾羽拖出去，像一道天边的霞。它低头看着他，那双金红的眼睛里，映着无数星辰的明灭，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委屈。像是等了太久。

“您守了二十三年。”它说，“我守了您两万年。”

“回来吧。”

叶淙睁开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线金红在烧。

灰袍人正把那只手往外抽，金光已经缩成一小团，攥在他手心里。

“成了。”他说。

然后他停住了。

岸上，那个跪在泥地里的瘦小汉子，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很慢。膝盖在抖，腰在抖，肩膀上还有血。可他站起来了。

他抬起那只右手。

“皇血战甲。”

“嗡——”

一声很低的响，像远古的战鼓，从地底下擂了一下。

叶淙的皮肤上浮起一片一片暗红的纹路，从胸口往外蔓，像烧红的铁，一寸寸覆盖住手臂、肩膀、脊背。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实。

转眼，成了甲。

暗红的甲身，像凝住的血。甲片上流转着火光，肩甲处两道火纹直冲上去，护心镜上，一只金色的凤凰振翅欲飞。

河湾的水被这股气浪推得往两边退了一尺。

灰袍人手里的金光忽然有了反应，它自己往外冲。

金光从他指缝里挣出来，像一条鱼挣脱了网，顺着河面朝岸上飞去。

飞到叶淙面前，“噗”的一声，钻进他的胸口。

叶淙闷哼一声，胸口那簇火烧开了一样地烧着，涨着。

他抬起左手，往虚空中一握。

“咔嚓。”

电光在他掌中炸开，青白色，刺得人睁不开眼。等光敛去，他手里多了一杆枪。

枪身乌黑，枪尖如电，通体缠着细密的、嗤嗤作响的闪电，像一条被人攥住七寸的雷蛇。

灰袍人的脸白了。

“皇血甲……闪电枪……”他的声音尖起来，“诸天都说你早就不在了！”

“诸天说什么，我不太清楚。”叶淙说。

他的声音变了。还是那个北方嗓音，可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很沉，很老。

“我只知道，你在我的河里抽水，动我的根。还想从我儿子的书包开始取人命。”

他抬起枪尖。

“你是哪一重的。”

“几重天、”灰袍人往后退，退到水边，退无可退，“我的主上派我来的。他说这方祖地空了，阵眼无人守——我不知道是您……”

“说。谁让你来的。”

灰袍人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他身后那两个湿淋淋的东西动了。不是扑向叶淙，是扑向灰袍人。

“老祖们说——”声音变得又细又尖，“办不成事，就别回来了！”

“噗。”

灰袍人的胸口被从背后掏穿。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只手，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怕，是不敢信。

然后抬头，看向叶淙。

“六重天……”他说，“夸云……”

话没说完，人就散了，像一捧灰被风吹了。

“夸云。”叶淙念着这个名字。

他抬起枪。

枪尖不是刺，是“挑”。

这一枪快得不像人能使出来的。枪身贴着那东西的身侧一擦，枪尖陡然一翻，如灵蛇回头，“唰”地缠上了它的脖颈。

“噗——”

一声极轻的、皮肉分离的闷响。

那东西僵住，喉间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轰”地一声向后栽进水里，砸起两丈高的水花。

一枪。

只一枪。

河湾安静下来。月光照在水面上，照见漂着的尸身，和河湾中央那个覆着暗红战甲、拄枪而立的瘦小身影。

叶淙收枪。枪尖上的血珠滚落，嗤嗤化成白烟。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二十三年。”他低声说，“二十三年。”

说完这句话，甲上的火光忽然一晃。

然后“噗”的一声，全灭了。

战甲一寸寸褪回肉里，枪也化了。叶淙站在水边，弯下腰，一口血吐出来，喷在石头上，红的。

不止一口。第二口、第三口跟着就来。

他扶着石头跪下，浑身发抖。

“爹爹！”

贝贝不知从哪儿跑出来，抱着那团变得温温的布猫，扑到他身边，“爹爹你别吓我！”

“没事。”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手背上全是血，“爹就说嘛。这身子，撑不住第三回。”

第二天早上，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白袍，清瘦，面容温润，像个替人管账的老先生。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进了店，先拱了拱手。

“主上。”

叶淙正在给鱼线打结，手上没停。

“买什么。”

“不买。”老头说，“属下白甲，白老四。昨夜这条街的口子，是属下堵的。七十二家门，一条街，瞒一夜。多了不成。”

“说正事。”

白老四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一卷东西，和一枚铜牌。

“诸天这两万年的情形。”他说，“主子，如今不太平。最要紧的，是长城。”

“长城？”

“长城吃紧。”白老四声音低下去，“域外天魔这百年添了三次兵，破了十七个关。军主在那儿守了八十年，没下过城墙。”

叶淙的手指停在柜台上。

军主。

他知道那是谁。是他散出去的一缕魂。同源，却不是附庸。这些年，他统着大军，坐镇中枢，把那盘本来要散的棋，硬生生拢住了。

而那个人，见了他，只喊两个字。

“大哥。”

“他为什么不喊我回去。”

“喊过。”白老四说，“三回。头一回两百年前，第二回八十年前。”

“第三回呢。”

白老四从布包里抽出一张字条，递过去。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很硬，像刀刻的。

“大哥，长城那边又吃紧了。你若得空，回来看一眼。”

叶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字条折好，夹进柜台玻璃底下，压在全家福旁边。

“我这一去，源星也就是地球怎么办？”

“源星一年，诸天也许千载。”白老四说，“主上去长城待一个月，回来，这街上已经过了八十年。”

“八十年？！”叶淙说，“那这店就没了。我老婆成了老太太，我儿子成了老头。”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灰猫。

“我的猫闺女，就不是我闺女了。”

白老四没说话。

店里很静。巷子里，老陈的三轮车铃铛响了一下，又远了。

叶淙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先不去。”

“主上，您？”

“长城我肯定要去。但不能这么去。”他说，“我这一世的根还长在这条街上，根一拔，人就散了。”

“第一，这河给我盯死。昨儿来的是域外的爪牙，下一回未必只有爪牙。”

“第二，我那口子和我儿子，从今天起派两个人跟着，不远不近，别让他们知道。”

“第三。”他把铜牌捏在手里掂了掂，“把话传给军主。就说，大哥知道了。”

“长城别塌。再等我一年。”

白老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属下这就去办。”

他退到门口，又回过头。

“主上，还有一桩。昨儿那灰袍子，身上带了一张符，属下收了尸，从灰里扒出来的。”他说，“上头两个字。”

“什么字。”

“夸云。”

叶淙捏着铜牌的手，停了一下。

“夸云仙子。”他低声说。

“是。”白老四说，“这女人这些年一直在背地里使绊子。她不敢明着来，就躲在六重天上头。”

“她为什么。”

“只知道，她恨您。”白老四说，“恨您，当年没带她走。”

店里安静了很久。

叶淙把铜牌放在柜台上，拿起那条没打完结的鱼线，继续打。

“行。”他说，“我知道了。”

白老四退出去。

巷子里，日头升起来，早点铺的蒸笼“腾”一声上汽，白雾窜了半条街。

“淙哥！今儿河边钓不钓得？”老陈在门外喊。

“钓得。”叶淙说，“鲫鱼开口了。你要去，我给你拿两包红虫。”

“得嘞！”

门外热气腾腾，人来人往。

叶淙坐在柜台后头，柜台底下压着那张写着“大哥”的字条，脚边一只灰猫睡得呼呼的。

河面上日头照着，一片金光。

一切如常。

除了他心口那簇火，从今天起，再也没灭过。

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街上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一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旧布包，脚边放着一根用布裹着的长东西。

她一直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叶淙的动作停住了。

那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粒星子。

“师父。”

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小九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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