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一颗心

冷风扫过脸颊，赫南枝又想起这几日她对自己的贴心照顾，她会记得他怕潮，记得他夜里会咳，记得他腕上的伤口一阴就泛疼，这些事情，连他自己都懒得多想，也不情愿想。可这一切，她却一桩桩，一件件，全然都记在心坎上，如果说是装的，那未免也装得太过头了些吧！可若她真的是真心的，那今天的事又算什么。

贴着墙根，屋里传来她翻身的声音，还有含糊其微的叹气声，那口气里带着委屈，难以诉说，轻轻的扫过赫南枝的心弦。

赫南枝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本来只是想来抓她的小把柄的，可是闹到如今的境界，却是他万万想不到的，站到最后，赫南枝竟鬼使神差的替她掩上了被风半敞吹开的窗子，又将冷在外面的木兰往里挪了挪，才原路折回。

走到回去的月洞门下，赫南枝摇了摇头，没想到他一个质子，有一天也会为新妇关窗，怎么想都觉得不真实，还怕惊扰了她。

这一夜，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谁都没有睡好。

翌日，天光大亮，沈明珠照常去偏院看望赫南枝。

对于赫南枝的旧伤，新伤，林太医留了备换的药，需每日换药，这几日，都是阿石笨手笨脚的敷着，今日沈明珠来了，实在看不下去，便将阿石撵了下去，自己上阵。

她坐在床边，替赫南枝解开旧袖口，泛白的衣袖还破了个小口，沈明珠目光一凌，装作无障的口气劝说：“是下人他们没有给你添新衣吗？”

赫南枝摇了摇头，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生出一丝暖意：“没有，本就伤了，再去糟蹋那些漂亮衣服，我于心不忍！再说了，这旧衣已穿习惯了。”他平淡的说着，但眼里却带着探究的光凝向沈明珠。

“好吧！”沈明珠无奈一叹。

她脱掉他的上衣，肌肤之上的纵横稍浅了些，但还是看着触目惊心，沈明珠涂药的手也放轻了些，动作极柔，生怕弄疼了她。

“疼吗？”她轻声凝道。

赫南枝没有说疼，也没有说不疼，只是淡淡的吐出一句：“习惯了！”

很轻，但落在沈明珠的耳里，却重如鸿毛。

“习惯了也疼，你的肉也是人长的！”她拧着秀眉，鼻子发紧，嘴里满是苦涩。

赫南枝的眸子本是盯着别处的，可是在听到她这番话后，还是动容了，目光朝她这边探来。她垂着眼，睫羽纤长，好看的光影晕染在她的脸上，她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没有一丝分神。

他沉了沉眸子，终是将压了一夜的话给翻了出来：“公主近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总，抹药的手一颤，不小心牵动了他的伤口，他呼吸蹙眉。

“对不起！”她轻声出口。

“对不起！”这是她从未对他说过的话，如今落在耳里，竟万分不真切。

她对上他的眼，也没有想瞒什么，也没有退缩，只埋着脑袋低声说道：“有也有，我脑袋里好像缺了什么东西，夜里总是做噩梦，梦里的都是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地方。我好怕，我做了不好的事情。”

她喃喃道。

不好的事情，“难道是我？”

“也许是吧！”她带着答案急着出口，又缓了半刻，似有不定：“也许，也许是别人！”

她定了定神，又怕他不信，她眼瞳里清清楚楚的印着他，一直定定的盯着他的眼睛，掏着心窝子：“不管你信不信，任谁来要挟我，力逼我，我都不会真心想害你。你信？”她怕她的答案落空，眸子暗了下去。

赫南枝一怔，没想到她会说出来这样的话。

原来还想开口试探，戒备的话一下子被堵在喉咙眼里，生生咽了回去。此刻没有烛光，只有清早和煕的辰光，打在她的脸上，称得她睫羽纤长，满眼透露着真诚，那一双眼，不掺杂一丝浊气，明亮的很。

赫南枝喉头动了动，没有多做修辞，静默后，换做了一声：“恩。”字

这一声，比以往都重了些。

一番折腾后，沈明珠才完完整整将他的伤口给尽数处理完成。

她怕他又冷着了，手脚利索的替他把衣物整理好，两人目光交错间，都升起一抹红温，这是他们如此近距离接触第二次，她攥衣的手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这样盯着一个大男人的身体看，她还是有些害羞的。

他系着盘扣，沈明珠在一旁问：“今日的药喝了没，如果凉了，就叫人热，千万不要不好好照顾自己。”

赫南枝歪嘴冷笑自己一声，嘴里轻吐：“公主何时管得这般心细了！”似在打趣她般。

沈明珠一下子扑红了脸，尾睫都跟着轻敛，耳尖更是滴着血，指尖也跟着不自在掐进肉里。

怕她有其它的想法，他立马补道：“你就不怕我好了后会反咬你一口！”他目光由暖转寒，生生照进她的心坎里。

沈明珠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定定的嚷道：“你不会！”简短的三个字，却如烙印般刻进他的心底。

她回答的很快，没有一丝犹豫，但赫南枝不满意了，他板着脸，似在责怪她的轻浮：“你又怎会知道！”

沈明珠盯着他清瘦的脸，没有说话，末了，才缓缓吐出：“我眼睛有把尺，你的心底有苦楚，就算有一天你真的变坏了，那一定是有委屈。就算是坏人，也只有一颗心！”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静得出奇，赫南枝系扣子的手愣在半空。

三年来，人人都说他赫南枝是北朔送来的丧家犬、是寄人篱下的质子，连他自己都快信了“眼里有坏“；头一回有人看着他，说他眼里只有苦。就算是坏人，那颗心也是炙热的人心。

他抬眸瞥向她，晨光里她还收拾着膏药白布，她刚才掏心窝子的一句话，让他沉默了许久，刚咽到嘴边的话语又被压了回去。

阿石探头在门外瞧着，满眼的惊喜，捂着嘴背过身在心底偷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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