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

长安城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太极殿内，地龙烧得虽旺，却依旧透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意。

萧景珩半靠在龙榻上，明黄的寝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胸膛。他双目紧闭，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额头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而微弱。

“陛下！陛下您醒醒！”福伯跪在榻边，急得老泪纵横，“太医院的院判已经在路上了！”

“滚！”

萧景珩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如厉鬼，“朕说过，若是治不好，就让他们陪葬！一群废物，来了也是送死！”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黑血涌上喉头，又被生生咽下。寒鸦渡之毒，今日发作得格外凶猛，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冻结。

“陛下，听风阁来报，说……说那位‘鬼医’已经带到了。”一名暗卫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

萧景珩眼神一凛，强撑着坐起身：“带进来。”

片刻后，一道身影被引进了寝殿。

那人一身青灰布衣，脸上戴着一张半截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和略显苍白的下颌。身形瘦削，却透着一股如松柏般的孤傲。

“草民鬼医，参见陛下。”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显得有些闷，听不出男女，却异常平静。

萧景珩靠在软枕上，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来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听闻鬼医能活死人肉白骨，朕倒要看看，你这‘鬼医’，有没有通天的本事。”

“医者父母心，草民只治病，不问鬼神。”鬼医淡淡道，并未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颔首。

福伯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刚想呵斥，却被萧景珩抬手制止。

“好大的口气。”萧景珩冷笑，“若治不好，朕便剥了你的皮，做药引。”

“若治不好，无需陛下动手，草民自行了断。”鬼医说着，已走到榻前，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一排银针。

萧景珩伸出左臂，置于脉枕之上。

鬼医三指搭脉，片刻后，眉头微蹙：“寒毒入骨，心脉受损，陛下这些年，怕是过得并不安稳。”

“少废话，治。”萧景珩不耐烦地打断。

鬼医不再多言，捻起一根银针，指尖轻弹，银针带着细微的嗡鸣，精准刺入萧景珩手腕处的“内关穴”。

“唔！”萧景珩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暖流顺着银针涌入经脉，与体内的寒毒相撞，激起一阵剧痛。

“忍着。”鬼医声音清冷，手下动作却未停。

第二针，刺入“神门”。

第三针，刺入“少海”。

随着银针一根根落下，萧景珩苍白的脸色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那股彻骨的寒意也被压制下去几分。

然而，萧景珩的目光却越来越沉。

他盯着鬼医施针的手法——捻针、提插、候气，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尤其是那食指与中指夹针的姿势，指节微微弯曲的弧度……

太像了。

像极了那个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人。

沈清禾施针时，习惯先用指腹摩挲一下针尾，那是她独有的习惯。

萧景珩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狂喜？是怀疑？还是不敢置信？

“鬼医师承何处？”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绷。

鬼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家师隐世，无名无姓。”

“哦？”萧景珩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青铜面具，“朕听闻苗疆有一种‘渡厄针法’，可逆天改命，不知鬼医可会？”

鬼医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隔着面具与萧景珩对视：“陛下博闻强识，草民确实略懂一二。”

“那便让朕见识见识。”萧景珩死死盯着他，“听说这针法，需以施针者的心血为引，方能药到病除。鬼医，可敢一试？”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福伯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鬼医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陛下若不怕草民死在这殿内，草民自当尽力。”

说罢，鬼医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抹在最后一根长针之上。

“此针名为‘问心’。”鬼医低声道，“针入心脉，若陛下心中无愧，则寒毒可解；若心中有鬼，则……”

“扎！”萧景珩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朕倒要看看，朕心中有什么鬼！”

鬼医不再犹豫，手起针落。

长针带着血珠，精准刺入萧景珩胸口“膻中穴”。

“呃！”萧景珩浑身一颤，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入心脉，将那盘踞多年的寒毒冲得七零八落。

痛！

撕心裂肺的痛！

但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暖意。

萧景珩大口喘息着，汗水湿透了寝衣。他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而鬼医在施完这一针后，身形也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显然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良久，萧景珩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的针法，很像一个人。”萧景珩忽然道。

鬼医正在收拾银针的手微微一顿：“世间针法大同小异，陛下怕是认错了。”

“是吗？”萧景珩冷笑一声，猛地伸手扣住鬼医的手腕，“那你为何在发抖？”

鬼医的手腕纤细冰凉，脉搏跳动得有些快。

“陛下乃九五之尊，草民敬畏，自然手抖。”鬼医平静地抽回手。

萧景珩盯着他，忽然伸手抓向那张青铜面具。

鬼医身形一侧，堪堪避过。

“陛下！”福伯惊呼。

萧景珩的动作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随即又被冷漠掩盖。

“滚。”他冷冷道，“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半个字，朕诛你九族。”

“草民告退。”鬼医躬身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鬼医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萧景珩的声音再次响起：

“站住。”

鬼医停下脚步。

“明日此时，再来。”萧景珩靠在榻上，闭着眼，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朕的毒，还没解完。”

“是。”

鬼医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萧景珩睁开眼，看着自己胸口那根尚未拔出的“问心”针，指尖轻轻抚摸着针尾。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那是沈清禾最喜欢的，艾草的味道。

“沈清禾……”

他低声呢喃，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是你吗？”

……

殿外，风雪交加。

鬼医走出太极殿，直到转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才猛地扶住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沈清禾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她看着太极殿的方向，眼中满是眷恋与痛苦。

“景珩，对不起……”

“我还不能认你。”

“李家权势滔天，皇后对你虎视眈眈。若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定会利用我来威胁你。”

“我要你做一个真正的帝王，一个……不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帝王。”

她重新戴上面具，将那块双鱼玉佩紧紧贴在胸口，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太极殿内，萧景珩拔下胸口的银针，放在鼻尖轻嗅。

随即，他唤来暗卫。

“去查。”

“查这个鬼医的底细。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查查皇后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朕倒要看看，这长安城的天，到底要变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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