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念

长安城外，灞桥风雪漫天。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沈清禾一身布衣荆钗，面色苍白如纸。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早已空了的药瓶——那是她用最后一点“假死丹”配置的毒药。

“沈姑娘，前面就是灞桥了。”车夫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过了这座桥，便是官道，再往南走三百里，便是江南地界。届时天高皇帝远，您便可隐姓埋名，过安稳日子了。”

沈清禾掀起车帘一角，看着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石桥，眼中闪过一丝眷恋，随即化为决绝。

“停下吧。”她轻声道，“就在这里。”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了灞桥边。

“姑娘，您……”

“你走吧。”沈清禾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我是坠崖而亡，尸骨无存。”

车夫叹了口气，接过银子，驾着马车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沈清禾独自站在风雪中，寒风如刀，割得她脸颊生疼。

她从怀中掏出那块双鱼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萧景珩……”她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原谅我。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安全。”

刘庸的杀手就在后面不远处，若她不“死”，这天下之大，皆是她的葬身之地，更会连累萧景珩背上“包庇罪臣”的罪名，甚至引发朝堂动荡。

唯有死，才能断了一切念想，断了刘庸的杀心。

她仰头，将瓶中药粉一饮而尽。

药性发作极快。不过片刻，她只觉喉头一甜，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焚烧，随即便是彻骨的寒意。

她踉跄着走到桥边，看着桥下湍急的河水。

“沈长风之女沈清禾，于今日，死。”

她对着虚空行了一个大礼，随后纵身一跃。

白色的身影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瞬间被风雪吞没，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很快便消失不见。

就在她落水后不久，一队黑衣死士策马赶到桥边。

领头的看着空荡荡的桥面和那锭被遗落在雪地上的银子，冷哼一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东宫，书房。

萧景珩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面前摆着那张被撕碎的信纸，以及那块染了他掌心血的玉佩。

福伯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染血的披风，神色惨白：“殿下……找到了。”

萧景珩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她在哪？”

“在……灞桥。”福伯颤抖着将披风呈上，“这是沈院首的披风。暗卫在桥边发现的，上面……有血。”

萧景珩一把夺过披风。

那熟悉的草药香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血腥味。披风的下摆被利器割破，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和……冰碴。

“人呢？”萧景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暗卫说……桥下河水湍急，沈院首……跳河了。”福伯跪倒在地，不敢抬头，“暗卫搜了半个时辰，只找到了这个。”

他呈上一个湿漉漉的荷包。那是萧景珩曾随手赏给沈清禾的，里面装着他给她的第一笔诊金。

“跳河……”萧景珩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凄厉的狂笑。

“好！好一个跳河！好一个沈清禾！”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丢下孤！”

胸口的剧痛再次袭来，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一口黑血喷出，溅在雪白的披风上，触目惊心。

“殿下！殿下！”福伯惊慌失措地扶住他。

萧景珩推开福伯，踉跄着走到窗边。

窗外，风雪依旧。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身影，在风雪中对他回眸一笑，然后决绝地转身，走向深渊。

“传令下去。”萧景珩的声音嘶哑，透着彻骨的寒意，“封锁灞桥上下游五十里。打捞尸体。找不到尸体，所有暗卫，提头来见。”

“殿下……”

“去！”

萧景珩一声厉喝，吓得福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景珩靠在窗棂上，缓缓滑落，瘫坐在地。

他看着手中的玉佩，那上面的双鱼仿佛也在嘲笑他的无能。

“沈清禾，你骗我……”

“你说过，会治好我的。”

“你说过，会陪我看海晏河清。”

“骗子。”

两行清泪，终于从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子眼中滑落。

从这一刻起，那个会笑、会怒、会有温度的萧景珩，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仇恨和绝望填满的空壳。

……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

太子殿下因急火攻心，寒毒爆发，昏迷不醒。

太医院院首刘庸亲自诊治，称太子“心脉受损，恐难回天”。

宰相府内，刘庸听着手下的汇报，抚须大笑：“好！好！天助我也！那丫头死了，萧景珩也废了。这天下，迟早是我们刘家的！”

他并不知道，在城郊的一处隐秘庄子里，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神秘人，正看着手中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死了吗？”

神秘人把玩着手中的一枚银针，那针法，竟与沈清禾所用的如出一辙。

“有趣。既然死了，那便让她死得彻底一点吧。”

他随手将密报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不过，若是没死……那这盘棋，才更有意思。”

风雪夜，归人未归。

长安城的雪，下得更大了，仿佛要掩盖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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