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

翌日清晨，雪霁初晴。

萧景珩并未带沈清禾去什么深宫大院，而是出了东宫，径直往皇城西北角的“废苑”而去。

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处冷宫，荒废已久，平日里连洒扫的宫人都鲜少踏足。

“殿下带民女来此作甚？”沈清禾跟在萧景珩身后，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雪，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萧景珩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狐裘，领口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病态的易碎感。

“去见那个‘活死人’。”萧景珩头也不回，声音散在风里，“他曾是太医院院首，二十年前因‘医治不力’被先帝贬为庶人，囚禁于此。但他也是当年，唯一有可能接触过那个‘青袍怪人’的太医。”

废苑的门早已腐朽，萧景珩抬手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院内杂草丛生，枯藤爬满了回廊。在一间漏风的偏殿里，他们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活死人”。

那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披头散发，正对着一堆枯草傻笑。

萧景珩屏退了左右，只留沈清禾一人在侧。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在老头面前晃了晃。

“老院首，看看这个。”

那老头原本浑浊呆滞的目光，在触及银针的瞬间，骤然凝实。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萧景珩，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清禾，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针……金针渡穴……青袍客……”

沈清禾心头一跳，上前扶住萧景珩的手臂：“殿下，他似乎认得这针法。”

萧景珩转头，两人的距离极近。他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那是常年与草木打交道才会浸染上的味道，不似宫里的脂粉气那般甜腻，却让人莫名安心。

“你问他。”萧景珩低声道。

沈清禾蹲下身，柔声问道：“老丈，您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在边关见过一位青袍人？”

老头浑身颤抖，突然抱住头尖叫起来：“别杀我！别杀我！我没看见！我只看见他在救人……他在用毒救人！那是‘逆天改命’的禁术啊！”

“禁术？”沈清禾与萧景珩对视一眼。

“是……‘七星续命’……以命换命……”老头疯疯癫癫地念叨着，突然伸手抓住了沈清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姑娘，你的手……这手上有茧，是施针的手……你是他的传人？你是那个青袍客的传人？！”

沈清禾一惊，正欲挣脱，却见那老头突然松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硬塞进她手里。

“拿好……拿好……这是当年他留下的……他说若有一日有人能认出他的针法，便将此物交出……”

说完，老头又恢复了疯癫之态，抱着枯草嘿嘿傻笑。

萧景珩皱着眉，想替沈清禾拿过那脏东西，却被她轻轻避开。

沈清禾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并非什么绝世秘籍，而是一块早已干枯发黑的……桑叶。

桑叶背面，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副人体经络图，旁边批注着两行小字：*毒入骨髓，非药石可医，唯有心头血为引，辅以金针，方可拔毒。*

沈清禾看着那熟悉的笔迹，眼泪夺眶而出。

这确实是养父的字迹。可养父只是个铃医，从未学过什么“七星续命”的禁术。

除非……养父并非生父，而是那个青袍客的……弟子？或者替身？

“沈清禾。”

萧景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禾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她慌乱地想要擦拭，一只温热的帕子却先一步递到了面前。

萧景珩没有收回手，就那么举着帕子，静静地看着她。

风雪从破败的窗棂灌入，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乱了一池春水。

“别哭。”他轻声道，“无论真相如何，孤都会陪你查到底。”

沈清禾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满眼关切的男子，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接过帕子，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指。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躲开。

回东宫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萧景珩闭目养神，沈清禾则看着窗外发呆。

“那个油纸包，给孤看看。”萧景珩忽然开口。

沈清禾递过去。

萧景珩展开那幅经络图，目光落在那行“心头血为引”上，眉头紧锁。

“以心头血为引……”他喃喃自语，“这法子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伤了心脉。”

“民女知道。”沈清禾低声道，“所以当年那个青袍客并没有用这个法子，或者说，他没能成功。”

萧景珩转头看她，目光深邃：“若孤说，孤愿意试一试呢？”

沈清禾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殿下千金之躯，岂可……”

“孤的命，孤自己做主。”萧景珩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逼近她，“况且，若孤死了，这天下便又要乱了。沈清禾，你忍心看着这江山易主，百姓流离失所吗？”

他在拿大义压她。

可沈清禾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别的——那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试探。

他在试探她对他的在乎，是否已经超过了医者对病患的责任。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殿下若执意如此，民女自当竭尽全力。但在此之前，民女需要先为殿下调理身体，待殿下气血充盈，方能承受这心头血之耗损。”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一笑，如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好。”他靠回软垫，心情似乎极好，“那从今日起，沈女医便搬来孤的主殿住吧。方便……随时施针。”

沈清禾一怔，脸颊微微发烫。

“殿下，这于理不合……”

“孤就是理。”萧景珩闭着眼，嘴角噙着笑，“况且，孤的命都在你手里，你住得远些，孤睡不着。”

马车缓缓驶入东宫。

沈清禾看着窗外倒退的宫墙，心中乱成一团。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她在那废苑中落泪、他递来帕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了。

那不仅仅是恩人与后人的羁绊，也不仅仅是盟友间的信任。

那是一丝在朝夕相处、生死与共 zhong，悄然滋长的……情愫。

而这情愫，在这深宫之中，或许比那“寒鸦渡”之毒，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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