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外的药香

腊月里的长安城，雪落得正紧。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被压弯了腰，枝桠上挂着晶莹的冰凌，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碎冰碴。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唯有太医院外的长街上，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女子——她们或穿着半旧的棉袄，或裹着打补丁的披风，手里紧紧攥着名帖，在雪地里跺着脚呵着白气，等着内廷女医选拔的宫门开启。

沈清禾站在人群最末尾，指尖冻得发紫，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名帖。

她今年十七岁，身形单薄得像株被雪压弯的野草。身上那件棉袄是养母临死前给她改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脚上的布鞋早已湿透，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钻，冻得她脚趾都失去了知觉。可她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坠着的星子，紧紧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宫门。

“听说了吗？今年选拔的规矩又严了，非得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或是有太医保举的才行。”旁边一个穿着锦缎袄子的少女压低声音道，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像咱们这种没背景的，递了名帖也是白搭。”

沈清禾没说话，只是把名帖攥得更紧了些。

她本不姓沈，也不叫清禾。她是养父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弃婴，养父是个走街串巷的铃医，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家当，只留给她一本泛黄的《千金方》和一身辨药施针的本事。养父死后，她靠着给人看小病、采草药过活，直到三个月前，她在城外的药铺里，撞见了养父早年失散、如今在吏部做主事的亲哥哥——沈明远。

她没敢认，只远远看着他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身后跟着的家丁仆从，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后来她才知道，沈明远早就忘了还有个捡来的妹妹，只记得自己有个早夭的胞妹。她本想就此断了念想，可当内廷女医选拔的告示贴满全城时，她忽然动了心思——她不想一辈子在街头给人看头疼脑热，她想进太医院，想学真正的医术，想有一天能像传说中的义妁那样，救更多的人。

可她一个穷苦人家的养女，连递名帖的资格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下，她拿着养父留给她的最后一块玉佩，在沈府后门等了三天三夜，终于求到了沈明远身边的小厮。那小厮贪财，收了玉佩，又额外要了二两银子，才答应帮她把名帖混进吏部的名册里。那二两银子，是她卖了整整一冬天的草药才攒下的。

“吱呀——”

宫门缓缓打开，穿着宫装的嬷嬷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名册，尖着嗓子喊：“念到名字的，上前验帖！”

沈清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前面的女子一个个上前，又一个个被嬷嬷以“名帖不符”“出身不明”为由推了出来，有人当场哭出了声，有人瘫坐在雪地里，眼神空洞。她的手心全是汗，名帖被攥得皱成一团。

“下一个，沈清禾！”

嬷嬷的声音传来时，沈清禾愣了半秒，才猛地反应过来。她踉跄着上前，膝盖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她颤抖着把名帖递过去，指尖的冻疮蹭在名帖上，留下淡淡的红印。

嬷嬷接过名帖，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沈清禾？你是吏部沈主事的妹妹？”

沈清禾的心跳得飞快，她咬着唇，点了点头。

嬷嬷又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磨破的袖口和湿透的布鞋上，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却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进去吧，站在东廊下候着。”

沈清禾如蒙大赦，连忙道了谢，快步走进宫门。

宫里的雪似乎比外面小了些，朱红色的宫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东廊下已经站了十几个女子，个个穿着体面，见她进来，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沈清禾低下头，缩在角落里，把冻得发紫的手藏进袖子里。

她不知道，宫墙外的沈府里，沈明远正对着小厮大发雷霆。

“谁让你把一个野丫头放进名册里的？”沈明远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要是被人知道我有这么个出身不明的妹妹，我的仕途还要不要了？”

小厮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息怒，那丫头说……说她手里有您当年丢弃她的证据，要是您不帮她，她就去吏部闹……”

沈明远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当然记得那个捡来的妹妹。当年他为了攀附权贵，娶了上司的女儿，怕这个出身低微的妹妹影响他的前程，便故意把她丢在了乱葬岗附近。他以为她早就死了，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还混进了女医选拔。

宫墙内，沈清禾并不知道这一切。她正看着廊下的药圃，那里种着几株她从未见过的草药，叶片上还挂着雪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忽然想起养父说过的话：“清禾，药草不分贵贱，能救人的，就是好药。人也是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巍峨的宫殿，眼里闪过一丝坚定。

不管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不会再回头了。

雪还在下，落在宫墙上，落在药圃里，也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可她的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暖得发烫。

她知道，从踏进这扇宫门开始，她的人生，就再也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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