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掘地三尺

那撮外来的烟灰，让林砚心里压了块石头。

可他没声张。

古玩行里，发现疑点最怕打草惊蛇。你盯着一件货，摊主也盯着你呢——你脸色一变，他立马涨价；你掉头就走，他立马起疑。

最好的法子，是该干嘛干嘛，心里头记账。

眼下他最惦记的，还是自家屋子底下的东西。

三丈三尺那个深坑，他挖不动。

可那天扫整间屋子的时候，面板最后那句"挖开看看"，勾得他心痒。这两天他又细细扫了两遍地基，总算咂摸出味儿来。

三丈三尺底下那个"未明物体"，信息一片乱码，那是真碰不得。

可在那上头，约莫三尺深的位置——夯土层里，还裹着个小物件。

小是小，面板每次扫到那儿，都要顿一下。

像行家过手一件东西，明明隔着锦盒，指尖却觉出了分量。

"爹埋东西，总不能全埋三丈深。"林砚蹲在屋当中，拿根柴棍在地上划拉，"真有留给儿子的物件，肯定在能挖着的地方。"

"三尺，正是山村里埋体己的规矩数。"

"再往下那个……那个是我爹'镇'着的东西，不是给我的。"

他想明白了。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林砚跟苏晚晴打了个招呼，说要翻修屋里的地面，借了把锄头。

苏晚晴狐疑地看他："你哪来的钱翻修？"

"不花钱，就把坑洼的地方垫垫。"

"……你病了一场，怎么变勤快了。"

姑娘嘟囔着，到底还是把锄头借了他，临走撂下一句："挖着什么宝贝，记得分我一半。"

林砚哈哈一笑，没接话。

关上门，他在屋当中量好位置，下了锄。

夯土硬，震得虎口发麻。好在喝了两天灵泉水，身上有了力气，锄头抡起来，比原主从前强出不止一筹。

挖了约莫一个时辰，坑下去三尺。

"咚。"

锄头碰到了什么东西，声音不对。

不是石头那种死响，是闷的，带着点金属的嗡声。

林砚心跳快了半拍，手上反倒更稳了，扔下锄头，用手一点点扒土。

土拨开，露出半截油布。

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涂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隔着这么多年，竟没怎么烂。他小心翼翼把油布包捧出来，搁在炕上，深吸一口气，才一层层揭开。

油布里，是一把剑。

一把锈迹斑斑的剑。

剑鞘是黑木的，朽得厉害，剑锷上缠着的麻绳早烂成了灰。剑身抽出半截，通体长锈，红褐色的锈一层叠一层，剑刃都看不出来了，活脱脱一根从土里刨出来的铁条。

搁潘家园，这叫"出土铁器"，五块钱一把，旅游景点门口当纪念品卖的货色。

可林砚的手，在抖。

不是嫌弃的。

是干这行的人，过着真东西的时候，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颤。

"扫。"

青光落上去的一瞬间，面板炸了。

不是出错那种炸，是字儿太多、挤破了头往外涌那种——

【名称：剑（真名残损，暂不可读）】

【品阶：凡品中阶……等等。凡品？不对。】

【材质：铁精为骨，百炼折叠纹……锈迹下另有一层——封？是人工封的？什么东西能拿锈把剑封起来？】

【功能：斩。以宿主当前之力，此剑全力一击，可断顽石。（它本不该只是这样。）】

【缺陷：剑身三道暗创，灵性自封，锈是它的痂。强行使之，剑会碎。】

【品阶复核：表相凡品中阶。里相……信息不足。鉴能不足。等级不足。】

林砚看得直咽唾沫。

凡品中阶是表相。

里相是什么，系统咬死了不说。

他盯着鉴能条看——这两天上山扫了一肚子新东西，鉴能攒到了八十多。

"深层扫不了，溯源呢？"他试探着问，"你不是说Lv2能看来历？"

面板安静了一下。

然后，那行等级字段，毫无征兆地亮了。

【鉴能：89/100……91……95……】

【收录新物：封锈古剑（未知）。鉴定完成度：低。图鉴条目生成中……】

【鉴能+15。鉴能满溢。】

【等级提升：Lv1 初鉴 → Lv2 溯源。】

【功能解锁：来历溯源。可读取物品过往片段，片段长短、清晰度，与物品品阶、鉴者等级相关。】

【提示：第一次溯源，免费。往后再看，收费。】

林砚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一花。

不是面板。

是一段画面，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看见雨。

瓢泼大雨，黑得像夜。山。是黑石村背后的大青山，可比现在荒得多，没有路。

一个男人跪在泥里。

男人背对着他，肩膀很宽，穿一件他不认得的衣裳——不是大靖农户的短打，是玄色的、沾了血的劲装，腰间一块牌子，碎了一半，在雨里反着光。

男人手里，就是这把剑。

剑在流血。不是男人的血——剑身上缠着黑气，黑气里裹着什么东西，被剑锋死死压住，发出细细的、像哭一样的尖啸。

男人把剑一寸一寸插进土里。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他开口，声音被雨砸得七零八落，林砚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封你三年。三年之后，我儿若还活着，自有分晓。"

"砚——"

画面到这里，"啪"地碎了。

林砚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站在炕前，满头是汗，手里攥着那把锈剑，指节都白了。

屋里静得很。

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还看见一个细节。

男人把剑埋进土里之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按在剑柄上，那东西一闪，剑身上缠的黑气才像被钉住似的，安静下来。

那样东西不大，黑乎乎的。

像一块玉。

林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黑玉融进去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

合着封剑的，也是玉里的东西？

这一整套，从玉到剑，是他爹从同一个地方带出来的。

"爹。"

他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那个跪在雨里的男人，没露脸。

可那一声"我儿"，那半截话，还有那块碎成一半、在雨里反着光的牌子——

跟原主记忆里，那个蹲下来把黑玉塞进他衣领的、笑眯眯的汉子，是同一个人。

林长庚。

他爹。

一个黑石村的采药人。

跪在暴雨里，拿着一把能斩石的剑，封着什么东西，说"三年之后，我儿若还活着"。

"封你三年。"

林砚低头看剑。

爹进山，是三年前。

今年，他正好十六。

"爹啊爹。"他把剑慢慢推回鞘里，声音哑得厉害，"你这哪里是进山采药没回来。"

"你这是……早知道自己回不来，把东西一件件都给我安排明白了。"

"黑玉给我，剑埋在屋里，再深的地方还镇着东西——你到底在这黑石村，给我留了多大一个局？"

他把剑用油布重新裹好，没敢往墙上挂，也没敢埋回去，而是拆开炕边一块松动的土坯，藏进了炕洞最里头，外头原样封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剑现在就是块锈铁，可他爹拿命护着的东西，绝不能让人看见。

临封上之前，他又忍不住把剑抽出来一寸。

锈迹斑斑的剑身上，他借着窗子漏进来的天光，找到了面板说的那三道暗创——不是磕碰的豁口，是从剑脊一直裂到刃口的细纹，像瓷瓶上的冲线，不仔细瞧，全藏在铁锈底下。

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嗡。"

一声极低、极沉的龙吟，从锈铁深处震出来，震得他指尖发麻。

院门口那条路过的黄狗，夹着尾巴"嗷"一声窜出了两丈远。

林砚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剑推回鞘里。

好家伙。

一块"锈铁"，弹一下能把狗吓成这样。

这玩意儿要是没封着，出鞘得是什么动静？

他忽然懂了面板那句"强行使之，剑会碎"。

这剑现在就是一个缠了三层绷带的重伤号，筋骨断了三处，全靠他爹拿秘法拿锈痂封着、养着。他现在这点微末道行，真拿它去砍人，砍完剑也散了。

"养着。"他把土坯原样砌回去，拿泥抹平，"跟伺候一件出土的青铜器似的，慢慢养。"

"等我有本事了，再看你到底是件什么重器。"

收拾停当，他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爹的那张脸，在他脑子里来回晃——一会儿是原主记忆里，蹲在门槛上给他削木剑的、笑眯眯的采药汉子；一会儿是溯源画面里，跪在暴雨中、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的黑衣人。

两张脸，怎么也叠不到一块儿去。

"我爹是个什么人呢。"

林砚自言自语。

"会采药，会治病，一刀能捅死黑瞎子，拿着一把能封东西的剑，跟一尊……什么东西，同归于尽似的往山里走。"

"临走还给我把灵泉、把剑、把这破屋的位置，全安排得明明白白。"

"古玩行里管这种人叫什么？"

"叫'手里有真东西的老炮'。寻常摊主吆喝一辈子，手里过的全是新活；这种人不吭声，一掏一件，件件是能压堂子的重器。"

他握紧了拳头。

爹没说完的话，爹没交代完的事，爹用命护着的这一摊子——

他这个当儿子的，一件一件，都得给它扫明白。

收拾停当，他又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去，夯平，洒水，扫得看不出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擦黑。

他胡乱煮了点蘑菇汤，就着兔肉吃了，心里头那点沉甸甸的劲儿，刚压下去——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一个两个人的动静，是好多人跑动、叫嚷的声音，夹杂着孩子哭。

林砚推门出去。

村道上，几个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边跑边喊。

"生人！村口来生人了！"

"货郎！说是县里来的货郎，可他不进村卖货，就在老槐树底下坐着，眼睛直往山里瞟！"

林砚心里那根弦，"嗡"地绷紧了。

他快步往村口走。

还没到跟前，就借着各家窗口漏出来的油灯光，看见了那个"货郎"。

三十来岁，挑着副货郎担，担子上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摆得整整齐齐。可他这人，穿着打扮是货郎，坐姿不是——坐在树根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虎口一层厚茧。

那是常年握刀的茧。

林砚躲在人后，眼神一凝。

"扫。"

青光一闪。

这一回，系统给的信息，又短又冷。

【姓名：？？？（报号"老货郎"，假名）】

【身份：黑云寨·探事。修为：淬体七重。】

【善恶：-41。杀孽：有，一条半。】

【情绪：侦察中。目标——山。（顺带扫了全村的户数、壮丁数、狗的数量。）】

【备注：他的鞋底，是黑云寨特有的红泥。这泥，大青山只有鹰嘴崖一带才有。】

林砚的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黑云寨。

山匪的探子，已经坐在村口了。

而全村几十口人，还围着个"货郎担"，乐呵呵地问针怎么卖、线什么价。

那探子挑起一根针，笑着答话，眼睛却从人缝里，朝村东头——朝他家的方向，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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