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决裂

“暂时停下来，损失的是什么？损失你的希望，是吗？”林敬山盯着他，目光像要直刺进对方心底，“可继续往前走，是拿一条条活人的命，去赌那一份希望。”

裴振宇的肩膀不易察觉地绷紧，长久压在心底的焦灼翻上来，声音里多了一层压抑的戾气：“站在你的角度，你当然可以主张停下，你已经承受了属于你的悲剧。可你想因为自己的伤痛，去剥夺别人挣脱厄运的机会？你也清楚，每多耽搁一天，对我而言都是煎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空气里。

林敬山浑身一震。昨晚在70层走廊上，那个女孩仰起脸问他的那句话忽然刺进耳朵，“他当时很疼吗”他当时答了“应该会疼”却没敢往下想。而现在，眼前这个男人正把同样的“应该会疼”，推向更多素不相识的人。

他不是没有猜到这层缘由，可亲耳听裴振宇说出来，心口还是狠狠一沉。

“那就能拿别人的命，去换你改写悲剧的机会？”

“我没有说要拿人命去换。”裴振宇的声音沉得近乎沙哑，“我相信迭代后的技术能规避初代的惨剧。初代走过的弯路，不该把全部可能性一并埋葬。你儿子那十年不是一次失败的实验！那些海量数据，每一组都来自小白。那十年他替我们趟过无数死胡同，帮我们分清了哪些路走不通。现在你叫停，他承受的一切就彻底没了意义。”

“技术是中性的，问题在人。”他又沉沉补了一句。

林敬山听着，心口像被碾过。死寂的眼底泛起一丝动荡，嘴唇翕动几次，满腔辩驳涌到嘴边，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沙哑的话：“我不是要废掉项目。我只是要求暂缓人体临床，等我们握有足够的风险预案再继续。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重蹈我儿子的覆辙。”

“等多久？这条路已经熬了二十二年，你清楚这二十二年我是怎么捱过来的。”裴振宇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向那只相框，话一半说给林敬山，一半说给自己，“我不可能同意暂停临床。有些等待，我已经耗不起了。”

林敬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相框，忽然低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高，笑得身子弯折下去。

“我明白了。”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相框，“你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项目，也不单单是为了她。你只是急于挣脱那份日夜啃噬你的煎熬。”

裴振宇没有否认。

林敬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尽，露出一张被掏空的脸。

“十年前，我站在手术台边上，想的和你现在一样。装上这个东西，我儿子就能好起来，能像正常孩子一样生活。”他顿了顿，“然后他死了。”

“老裴，我用了十年才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修不好，是你承受不起修补的代价。”

说罢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另外，技术从来不是中性的。因为设计技术的人，会替它选好立场。”

门在他身后合拢，几乎没有声音。

裴振宇坐回椅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还留着一个人坐过的凹陷，扶手被攥得发亮。他在那把椅子里送走过无数下属、无数合伙人，只有这一次，他不敢多看第二眼。

谈崩之后，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惋惜林敬山这个天才就此离场，可女儿的未来，他半分都不能退。

良久，他拿起内线电话。

“通知人力资源部，解除林敬山首席研发总监及‘创神’项目负责人全部职务，即日生效。门禁权限、数据调阅权限、实验室访问权限立刻冻结，办公室里所有项目相关材料封存，任何人不得带出。让陈远志接替项目负责人，今天之内完成交接。”

他停顿了一下：“……马上去办。”

电话那头赵旭沉默一瞬：“收到。”

裴振宇放下听筒，目光落回桌面那只相框。

泛黄的照片里，妻子抱着五岁的裴知予，两个人都在笑，目光清澈。他的指腹停在妻子的轮廓上。

那是妻子留给他的最后一副模样。

车是他自己开的。雨天，路面打滑，护栏被无法承受的冲击撕开。他活下来了。妻子死了。女儿头部受到重创，智力从此锁死在五岁。

他带着女儿跑遍了全球每一家叫得出名字的脑科中心。每一个医生的回答都一样：不可逆，没有办法。

他不能接受。

他投入巨资，从零搭建团队。林敬山是他找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最关键的那一个。然后项目走到了今天。

已经二十七岁的女儿，现在还会兴奋地喊着“爸爸抱抱”扑进他怀里。每到那一刻，他都觉得自己抱住的是一份被自己亲手砸碎的希望。

所以，他不能停。

裴振宇把相框轻轻放回桌面，指尖从玻璃上移开。

林敬山没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那份解职通知。

从78层下来，他径直回到70层。相交多年，他太清楚裴振宇近乎冷酷的决断力。今天走出那扇门，他在公司里就再不会有任何话语权。留下来毫无意义，他阻止不了任何事。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打开任何项目数据库，那会被记录。他打开的，是林白最后一段时间的脑电原始波形和芯片日志。昨晚通宵分析过的那份，从数据终端拷贝到本地，原本是为了写分析报告。他没有删。

他插入自己的私人U盘，把文件拖进去。压缩后不过几十兆。拔下U盘，放进衬衫口袋，扣上扣子。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沙发扶手上还搭着那条磨毛泛灰的围巾。他走过去，把围巾仔细叠好收起。

转身出门，没有关门。

直到振宇大厦大门外，他才抬头仰望这栋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亮得刺眼。他没有看第二眼。

行政部的人赶到时，办公室大门敞开，人早已离去。

林敬山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家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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