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数据

金属滑门缓缓向两侧划开，刺耳的滑轨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程暖雪望着敞开的门洞，想往前迈步。双腿早已在长久僵立后麻木，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她伸手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重心。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名身着无菌防护服的白大褂研究员。他双手捧着一只低温密封盒，盒体表面蒙着薄薄的冷凝水雾。盒内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灰色介质，表面还沾着淡淡的血丝，混着少许半透明的脑脊液痕迹。

程暖雪的视线刻意绕开那只盒子，急切地向屋内张望。无影灯已经熄灭，手术台被一大块洁白的帆布完整覆盖，人形的轮廓在布料下安静地隆起。

她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跨进房间，再好好看一眼林白。可双脚像灌了铅，任凭心底如何呐喊，始终迈不开那一步。眼泪早就流干了，胸腔里只剩一片沉甸甸的麻木。

“不要进去了……我也不进去……”林敬山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阻拦。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去我的办公室。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程暖雪没有挣扎。她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眼眶红肿，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可那双眼睛里，痛哭的脆弱已经褪尽，只剩一种坚硬的、不肯回避的执着。

“林叔，”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欠我一个真相。全部的真相。”

“……去我办公室说。”林敬山垂下头颅，肩头沉沉垮下，“这里太冷，不适合讲这些。”

他的办公室完全没有集团高管办公室该有的气派，更像一间剥离了所有情绪与装饰的大型机房。屋子正中是宽大的操控台，四块医用显示屏泛着冷白色的背光；东墙一整排机柜发出低沉的嗡鸣，散热口吹出持续的干热风，吹得桌面上零散的纸张微微颤动。角落里摆着一张褪色的旧布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磨毛泛灰的针织围巾。程暖雪认得，那是三年前父亲节，林白亲手送给林敬山的礼物。

屋内看不到一盆绿植，没有任何私人摆件。只有数据的输入与输出，仿佛情绪在这里是多余的东西。

林敬山走到操控台前，坐进转椅。

“你先随便坐。”他侧头对程暖雪说，指尖按下通讯按键，“先把LB-07-03号样本最后三十分钟的原始日志推送过来。输出完整波形数据，不要过滤，不要删减。”

通讯器另一端传来简短的确认。

巨大的拼接大屏瞬间亮起，四块分屏同步载入画面。

左侧第一块，是大脑的三维重建透视图。左颞叶的位置，一个光点持续闪烁，标注清晰：LB-07-03·林白。

另外三块屏幕上，林白生命最后数秒的惨剧被铺展成一条条曲线：开始脑电波形原本平稳交错，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波动。直到最后几秒内忽然剧烈震荡；运算负载的曲线疯狂冲高，像陷入一场无休止的循环；然后，代表生命体征的那条线猛地刺向顶峰，又毫无缓冲地，直直坠成一道平线。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屏幕角落一闪而过一行特殊的系统标记——一道异常的强制写入指令。转瞬就被海量报错信息淹没，不留一丝痕迹。

程暖雪站在林敬山身后半步的位置，静静看着。图表的每一次起伏，都在复述那个发生在颅骨之内、看不见的毁灭过程。

通讯喇叭里传出工作人员毫无起伏的播报，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实验报告：“前额叶活跃度，在芯片陷入死循环的同时抵达峰值。芯片接收到无法解析的输入信号，归类失败，陷入自检循环；系统随即自动调用前额叶抑制门控……”

话音说到一半，通讯器归于寂静。

“所以，”程暖雪的声音微微发颤，“是这块芯片，杀死了他？”

林敬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道坠落的曲线，指尖轻轻划过操控台冰冷的边缘。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一切要从十年前说起。”

“小白十四岁。那几年他的偏头痛发作越来越重，一旦深度用脑，颞叶的痛感就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我们做过全套脑部扫描，找不到器质性病变。他的大脑先天活跃度远超常人，供血跟不上高强度思维的负荷。”

程暖雪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往事：多少个夜晚，林白抱着脑袋靠在她肩头，低声说头疼。那时她只当是天才过度用脑落下的顽疾。

“那时候我是振宇集团首席研发，‘创神’初代芯片刚完成动物实验。”林敬山抬起手，指向大屏上那个不停闪烁的光点，“恰好，小白在实验室玩耍时摔倒撞到头部，引发急性硬膜外血肿。就在那台急诊手术台上，我做了让我今天悔恨万分的决定。我借着开颅的机会，把初代创神芯片，植入了他的左颞叶。”

程暖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枚芯片。”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在他的脑子里。长了十年。”

“它不是普通的存储器。”林敬山说，“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枚外挂的大脑。数学公理、物理常数、语法框架，全部预先写死在底层。芯片负责存储、检索、推演；小白自己的大脑，只负责产生疑问、直觉和想象。他过目不忘，不是天赋，是芯片替他记住一切；推演快得惊人，也不全是天才，是芯片在后台替他完成运算。”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他一直以为那些喷涌而出的灵感，全部来自自己的头脑。他不知道，有一部分，来自那枚埋在颅骨之下的东西。”

程暖雪自己就读生物医学工程。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记忆外包、运算外包，连灵感都可以外包。人还剩下什么？她只觉得一阵寒意从指尖蔓延上来，却死死攥住手掌，没让自己出声。

程暖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