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突然死亡

凌晨三点。

草纸堆了半张桌子。最上面那一张压着一张淡蓝便签，那是程暖雪前天走时留下的，字迹圆润：下周一陪我去振宇报到，不许熬夜。

林白伏在书桌前。他偏爱纸笔，指尖攥着那只当年父亲在他考进大学时送给他的旧钢笔。复杂的运算早就在脑子里跑完了，键盘跟不上。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能把那些快速闪现的念头勉强按在纸上。

推演只剩最后一步。

可这一次，他的手僵住了。

林德-彭罗斯时空拓扑猜想。十一维空间的拓扑结构缠在一起，推演的路本来非常顺利，但直到最后一步，面前出现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宇宙本身就是一团没规律的暗物质混沌变量……哪有什么百分之百的绝对逻辑……”

左颞叶深处又烧起来了。不是针扎似的疼，是闷着烧，像绷紧的弦在哀鸣，颅腔里慢慢发烫。

还差一步。

眼前的公式已经走到了头。无数念头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想要用现有的数学框架搭一座桥铺过去。可心底有个很轻的声音在说：过不去的。要摸到真相，得有悖论，需要这套逻辑装不下的东西。

他想起父亲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逻辑能算清这个世界，但只有人能想象世界之外的东西。

那就把想象放进去试试。

笔尖落纸的一刹那，左太阳穴下面像钉进去一根锈铁钉。剧痛在颅腔里炸开。

摊开的草纸上，密密麻麻的方程在视野里扭起来，黑色墨迹顺着纸纹慢慢洇开，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变成暗红色。

被剧痛摧毁意识的瞬间，画面闪了一下——程暖雪笑着，伸手拎他的两只耳朵。一下就没了。

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上。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却以一种缓慢而决绝的姿态，染红了那行没写完的公式。笔尖斜斜扎进纸页，晕开一团墨色。

意识沉了下去。

下午的阳光斜斜扫过林荫道。程暖雪手拎着保温饭盒的提手，那是刚给林白买的晚饭。她这几天一直都很开心的，本校的保研名单经公示，其中就有她的名字。而且还获得了去振宇集团神经接口研发部实习的机会。这两样，搁哪个同届学生身上都是让人羡慕的好消息。

可这点欢喜很快就被担忧和不满代替了。便签留给他两天了，当时他答应得好好的，可这两天却又没正经回过消息。

她满脑子都是林白。物理系研二的天才，一扎进课题，吃饭睡觉都能忘了。

在一起三年，两人早把对方的宿舍当自己家。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在空楼道里格外响。

一股寒气扑过来。空调还在转，屋里静得反常。空气里飘着点铁锈味，淡得几乎闻不见，她后颈的汗毛一下就竖起来了。

“小白兔？”程暖雪轻呼着走进房间。

没人回应。

绕过门厅的隔断，她看见了他。

上半身趴在书桌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右手还攥着那支旧钢笔。

“怎么在这儿睡啊，会着凉的。”

程暖雪上前一步，伸手推他肩膀。身子被推的晃了晃，头还是紧贴在桌面上只移动一点角度，却可以看到一缕暗黑色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已经半干了，黏住几缕鬓角的碎发。

程暖雪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脚底。她手抖得厉害，小心翼翼托住他的后颈，把那张脸轻轻抬起来。手上触碰到的皮肤是凉的，死人的那种凉，脸色苍白嘴唇发乌。

她一只胳膊护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慌慌张张摸手机。指尖抖得太厉害，屏幕在眼前晃来晃去。

“来人啊！他在流血……！”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林白额头上，洇开一小片湿。

程暖雪的呼救声惊动了其他人。有人跑进来看到现场，忙又跑出去找人帮忙。很快学校的急救人员赶到。带队的医生俯身搭了搭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瞳孔。几秒钟后，他直起身，朝身后的同事慢慢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初步怀疑突发性颅内出血，确切死因得等法医和警方进一步核验。”

一阵天旋地转，程暖雪几乎站不住。胳膊还抱着林白的身子。理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人已经没了。可心里还残存最后那点奢望——只要我不撒手，他就还活着。

她抖着手在手机里翻林敬山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好久，终于按下去。

电话一接通，攒了半天的情绪全垮了：“林叔……林白他……不动了，流了好多血……”

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开进学校。警戒线拉起来，宿舍被封了。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屋里东西摆自然，并没有打斗痕迹。台灯旁边放着喝剩小半的水杯、两板拆开的药片、一个空药盒。法医拿起药盒，标签上写着：琥珀酸舒马普坦片，用于中重度偏头痛。

结合现场遗留的药物和体表初查，初步判断是突发性颅内出血猝死，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三到四点。

范警官的目光落到跪坐在地板上、抱着尸体不肯松手的程暖雪身上。一名女警蹲下来，声音很轻柔：“同学，是你第一个发现他的吗？能站起来吗？我扶你过去坐下来，好和你了解一下情况。”

程暖雪木然点头，被搀到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她的眼睛死死黏在林白身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下一秒，他会像过去无数次熬过夜之后那样抬起头，腼腆地朝她笑一下。

警员拍完照取完证，准备把尸体抬上担架。楼道里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有人在拼命跑，身子却快撑不住自己了。

林敬山来了。

他的目光一碰到担架上那张熟悉的脸，脚下一软，差点栽下去，被旁边的警员一把扶住。他的身形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十岁，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您是死者什么人？”范警官上前，刻意放慢了语速。

林敬山没应声。眼睛钉在儿子脸上，过了好半天，喉咙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父亲。”

范警官简单说了现场情况和法医的初步结论，末了补了一句：要确认确切死因，得做尸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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