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白伽

# 第七十七章 白伽

白伽是在南下的第三天找上他们的。

那天队伍正沿一条结冰的河谷走，河岸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枯树，风从上游吹下来，夹着细碎的雪粒。林默走在最前面，忽然看见河对岸的枯树下拴着一匹马，马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官袍，袍角洗得发白，腰上挂着两块腰牌，一块金的，一块木的。她站得笔直，手里没有刀，可林默一眼就认出她腰上那块木牌的样式——清点殿少卿的牌。

“白伽。”他说。

塞德里克的手按上剑柄。卡缪往后退了半步，钻进队伍的影子里。阿黛尔把剪子收进袖子，低着头，像个普通的老妇人。

白伽隔着河，先把腰牌摘下来，举起来，转了一圈，然后放在河岸的石头上。这个动作的意思很简单：我不是来抓人的。

“林默。”她开口，声音很清，也很短，“过来谈。”

“你怎么知道我叫林默？”

“我不知道。”白伽说，“我只知道清点殿通缉令上那个‘无脸者’，到了北边之后，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无名。叫无名的人，身上带着六块铁牌。刚才你在冰上走的那三步，左脚比右脚重，是常年背东西的人。你就是那个。”

林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她看人的方式和柯温不一样——柯温是笑面，她是称重；柯温算人情，她算细节。

他走过去，隔着河说：“白少卿想谈什么？”

“三件事。”白伽说，“第一，龙骸远征队的名单，你手上有没有？”

“有。”林默说，“我看过。”

“第二，你记不记得名单上哪些名字是被补上去的？”

林默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在骨殿里看那本黑册子时发现的那行朱墨；他点了点头：“记得。”

“第三。”白伽说，“你想不想活着进无声城？”

“想。”

“那就换。”白伽说，“名单的抄本，换一张通行文书。通行文书能让你和你的人穿过清点殿南三区的关卡，进无声城的地界。进去之后就靠你们自己。”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我不需要你信。”白伽说，“我需要你活着。清点殿里有人想让这次远征‘没有发生过’，我想让它‘被记住’。我们的目的不一样，可通往目的的路，有一段是重叠的。”

林默站在冰上，在心里把这个人摆了一遍：她的话很直，直得不像清点殿的人；她一个少卿一个人来，连护卫都没带，说明她在清点殿里也不受待见；她要“记住”，说明她跟那些“做平账”的人不是一路。

“成交。”他说，“不过我得加一条。”

“说。”

“我有个朋友，名字的期限快到了。清点殿的替名契能续期。你的文书上，得加一道‘延契’的名目。”

白伽看了他一会儿：“给谁续？”

“艾琳。”林默说，“灵魂教团的活**。”

白伽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几息，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摊在石头上，用一支炭笔在文书末尾添了一行字。写完，她把文书折好，隔河递过来：“延契一个月。不是我看你的面子，是我也想知道活**的契到底怎么算。”

林默接过文书，翻开看了一遍。字很密，术语很多，他大部分看不懂，可最后那一行他看懂了：延契一月，期满再审。

“白少卿。”他把文书收进怀里，“我再问一句：清点殿里，有多少人知道这次远征是拿全队的名字去填书？”

白伽沉默了一下。

“不多。”她说，“可知道的人，都不是小人物。”她抬起头，看着林默，“你去无声城，是要找第八页的另一半，对不对？”

林默没有回答。

“不用瞒我。”白伽说，“清点殿里也有人在找那半页。他们找到之后不会补书，会把那半页撕下来，用自己的名字顶上去。”她顿了顿，“所以你去无声城，不光是救你自己的人。你要是拦不住他们，这世上的名字就都要按他们的写法排。”

林默站在冰河上，忽然觉得这冷风钻进骨头里去了。

“白少卿。”他说，“你这么帮我，清点殿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白伽说，“所以我得在天亮之前回去。”她弯腰捡起腰牌挂回身上，翻身上马，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林默。”

“嗯？”

“清点殿里，有人替你说了三百年的话。”她说，“他叫柯温。等他撑不住了，你记得回来。”

她打马走了，蹄声在冰面上敲出一串闷响，很快被风吞掉。

“这个人能信吗？”塞德里克走过来。

“不能全信。”林默看着手里的文书，“可她有一句话是对的：我们和她的路，有一段是重叠的。”

“那另外那一段呢？”

“那一段要么她回头，要么我们回头。”林默把文书收好，“先走。无声城还远。”

那天夜里，队伍在河谷边的背风处扎营。

林默坐在火边，把张罗到的所有东西摆在面前：黑册子里记下的名单、白伽的文书、诺顿的骨片、两只铜哨、六块铁牌、小秤的“秤生”牌、零的空木牌。

他一样一样地数，数到第八样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卡缪。”他开口。

“嗯？”

“你说还名路上得留一个名字。”林默说，“我路上留的那个名字，是别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卡缪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说：“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是我自己的。”林默说，“可我不记得那个名字是哪个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忘了一个名字，可我居然不知道我忘了哪个。”

卡缪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是你自己的。别人的名字忘了，你知道是别人的；自己的名字忘了，你连‘忘了’都不知道。”

林默“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过来时，在灰港坑底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我是谁？我在哪？那时候他连“林默”两个字都要在心里念三遍才不会忘。现在他念三遍也念不全了。

他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死，是怕有一天他站在这世界的某处，手里攥着一堆别人的名字，却想不起自己是谁。

“林默。”卡缪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你刚才有没有发现，我喊你，你应了。”

林默愣了一下。

“你应得挺快。”卡缪说，“这说明你还记得。”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林默把白伽的文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文书上盖着清点殿的印，印泥是朱红色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凭此文书者，各关不得留难”。他看了半天，忽然发现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和前面不一样，像是白伽自己添的。

他凑近了看，认出那几个字：“勿走河道，走山口。”

林默心里一动。他把文书收好，让队伍绕开河道的冰面，改从山口走。塞德里克问为什么，他说：“有人给我们留了一句话。”

山口的雪比河谷深，可路好走得多。走了大半天，林默忽然听见风里传来一点声音——是马嘶，很远，但不止一匹。他立刻让队伍停下来，钻进路边的石缝里。

过了没多久，一支马队从山坡上冲下来，足有二三十骑。骑士们穿着清点殿的灰衣，马鞍上挂着明灯，跑得很快，往河谷的方向去了。

“白伽说得对。”塞德里克低声说，“河道有埋伏。”

林默没有松气。他盯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心里飞快地算：清点殿能在南三区布下这么多人马，说明他们已经撕开了面子——白伽的文书再过几天就会失效。他们必须在那之前进无声城。

那天夜里，他们在山口的石洞里生了一小堆火。林默把卡缪叫到一边，问：“无声城到底是什么样的城？”

卡缪想了想，说：“你见过最安静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坟地。”

“对。”卡缪说，“无声城就是一座坟地。街上有人，可没人说话；有买卖，可价钱都用牌子写；有名字，可名字都挂在脖子上，不能叫。你叫得应的名字，在城里是‘活钱’；叫不应的，是‘死钱’。”

“那第八页呢？它在城里什么地方？”

“名库。”卡缪说，“教团把‘没有主的名字’全堆在那儿。名义上是替人保管，实际上就是当粮仓。你知道城里的井为什么开得那么勤？就是名库在养。”

林默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以前在那里住过？”

卡缪的笑容僵了一下。火光里，他脸上那层吊儿郎当慢慢退下去，露出底下一样很旧的东西。

白伽走后，队伍在山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埋伏才继续走。

“你信她？”塞德里克又问了一遍。

“我不信任何人。”林默说，“我信她给的东西。”他把文书翻到那一页，“这张延契文书，字号、印泥、名目都对，我在白城分殿见过同样的文书。她要是想骗我，不会拿真东西骗。”

“那她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她也恨清点殿里那帮人。”林默说，“她跟我说，清点殿有人想让远征‘没有发生过’。一个少卿，最恨的就是自己经手的案卷被人一把火烧了。”

卡缪在旁边嗤了一声：“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算账算得真绕。”

“你偷东西不绕？”

“我偷东西直来直去。”卡缪说，“我看上谁的东西，伸手就拿。哪像你们，拿个东西还要先想‘这算谁的’。”

林默笑了一下。他发现跟卡缪说话是这一路上最省力的事——这人不绕，他也不用装。

那天夜里，队伍在山口宿营。林默没睡，坐在火边翻白伽那张地图。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地图的夹层里有一张薄薄的纸，抽出来一看，上面画着一座城，城里有一口井，井旁边标了三个字：名库。

他把那张纸凑到火边，仔细看了看。纸上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小，像是匆忙添上去的：“子时，井边，别带名字。”

林默把那张纸收进袖子里，走到火堆边。

“明天走山口。”他说，“白伽在地图上给我们的那条路，是清点殿的旧驿道，被山洪冲断过一段，现在没人走。可没人走，正好。”

“那‘别带名字’是什么意思？”艾琳问。

“不知道。”林默说，“到了名库门口就知道了。”

他坐下来，把火拨旺了一点。火焰跳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白伽那张地图上，名库的位置画得比别的城楼都深——三圈城，名库在正中央；城门前还画着两口井，一座桥；桥下写着两个小字：“勿应”。

“勿应。”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忽然想起伊萨在山门外写的那句“进去，别应”。

这一路，好像总有人在提醒他同一件事。

第二天队伍继续南下，白伽给的文书在手里，一路上再没遇到盘查。

到第三天傍晚，路边的雪彻底化没了，地上是冻土和枯草。林默忽然发现，这一路上他第一次看见“春天”。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从灰港出港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两个多月前，他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现在他带着五个人，走在去一座“不许说话的城”的路上。

“想什么呢？”卡缪凑过来。

“想日子。”林默说，“我好像很久没算过日子了。”

“算日子干嘛？”

“算日子，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白伽走后第三天，队伍路过一座荒村。

村子里没有人，屋子还立着，桌上还有干了的碗。林默在村口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村子里的门牌都被刮掉了——不是拆，是刮，刮得只留木头的原色。

“教团的人来过。”卡缪说。

“他们连门牌也收？”

“门牌也是名字。”卡缪说，“名字挂在门上，门就认主。门认了主，人就跑不了。”

林默站在村口，忽然觉得这座空村子比龙骸还冷。他转过身，对队伍说：“不停了，走。”

出了荒村，路边的风忽然变了方向。林默闻到风里有一股很淡的甜味，像白城井开时的味道。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是龙族的方向。

“怎么了？”艾琳问。

“没事。”林默说，“走快一点。”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刚才忽然想起阿格蕾和老铜。那两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到龙墓西口了。

林默把黑鸟带来的消息告诉了塞德里克。骑士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先南。”

队伍绕开了荒村，没再回头。风里的甜味慢慢散了，林默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一直是攥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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