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山下乱战

# 第七十五章 山下乱战

林默冲下山坡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塞德里克在往后退。

骑士的斗气已经亮到极限，银白色的光裹着剑身，可他的步子是在退的——退一步，挡一剑，再退一步。他面前是二十几个灰衣兵，排成三排，前排持刀，后排挂灯，每退一步，前排就往前压一步。伊萨在他左后方，箭已经射得只剩三支，射完一支就得从雪里捡回箭杆。阿格蕾站在阵型右翼，龙焰烧出一片又一片焦黑的雪地，可她脸色白得吓人，手臂上的白痕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卡缪！”林默一边跑一边喊，“左边！”

卡缪从一块石头后面翻出来，身上全是雪，脸却笑得很开：“你下来得正好！再晚一点，就能给我们收尸了！”

林默没空接笑话。他扫了一眼战场：追兵大概一百出头，分三股，一股围塞德里克，一股堵山门，还有一股在右翼慢慢绕——绕的那股在等，等右翼被龙焰烧累了好收网。他们还有一盏很大的名灯，就挂在山道口，灯罩上刻着的名字被火光照得发亮。

“把那盏灯熄了！”他喊。

“熄不了！”老铜的声音从雪堆后面传出来，“那灯是名火，越浇越旺！”

林默心里一沉。他飞快地改主意：灯熄不了，那就让灯“认错人”。他冲老铜喊：“你那铜秤还在不在？”

“在！断了一半！”

“断的那一半给我！扔过来！”

半截铜秤从雪里飞出来，落在他脚边。林默一把抄起来，蹲下身，把秤杆上的铜锈用匕首刮下来，抹在自己右手手背上。铜锈又苦又涩，他顾不上，抬手就把手背按在了脚边一块被风吹出来的名灯底座上——那盏灯是追兵挂在山道边的小灯，灯上的名字是灰衣兵里某一个人的。

他把“空”的名格往前一推。

铜锈和灯座里残存的名字一碰，山道口那盏大名灯上的光忽然晃了一下，灯罩上那个名字像被谁用手指抹了一道，淡下去半截。就那么半截，周围二十几个灰衣兵同时一滞，脚步乱了一拍。

“就是现在！”林默喊，“塞德里克大人，左翼！”

塞德里克没有问，一剑横扫，斗气爆开，把正面三排灰衣兵劈得倒退两步。伊萨的三支箭同时射出去，射落山道口的三个小灯。阿格蕾的龙焰紧跟着压上，右翼那股还没合围的追兵被烧得散开。

可这一口气撑不了多久。

山门外，追兵的后面传来一声很沉的哨响。那是收名人的哨子，比普通哨子低半调，声音贴着雪面滚过来。林默听见这声音，头皮一阵发麻——这哨声他见过，白城分殿的老收名人用过，是“收网”的意思。

“他们还有后手！”他喊。

“知道！”卡缪在雪里滚了一圈，爬起来，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后面还有一批，穿白袍的！灵魂教团的人！”

林默心里一沉。清点殿追兵加灵魂教团，这两家居然能凑到一块，说明山顶零的事，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飞快地算：九个人对一百多，正面打不了；往回退是山门，进了山门就是死路；唯一的活路是往山门右侧的乱石坡走，那里石头多，阵型展不开，追兵的人多反而没用。可要到乱石坡，得先穿过山门外的开阔地，这段路谁走谁挨箭。

“阿格蕾殿下！”他喊，“您还能飞吗？”

阿格蕾猛地看向他。龙女脸上全是血，可那双竖瞳一下子亮了：“你让我在这里亮真身？”

“藏不住了。”林默说，“我们要撤到乱石坡，需要一段能挡住箭的天。”

阿格蕾站在雪地里，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下。她抬起双手，披风被风撑开，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她回头对剩下的几个人说：“都趴下。”

林默喊了一声“趴下”，第一个扑进雪里，把身边的小秤按到自己身下。

然后天黑了。

不是天黑，是头顶忽然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林默抬起头，看见阿格蕾站着的地方已经没有那个瘦高的人形——一头通体银白的龙从雪地里立起来，脊背上的鳞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层碎冰，双翼展开，把整个山门口的光都挡掉了。

龙形。

真的龙。

“走！”塞德里克吼。

乱石坡上的雪被龙翼带起的风扫开。追兵的箭射上去，钉在龙鳞上，噼噼啪啪地掉下来大半，剩下的连鳞片都穿不透。银龙俯冲了一下，龙焰扫过山道口，把那一排名灯连同灯下的雪一起烧成了白气。

林默拖着伯恩，卡缪拖着小秤，余下的人贴着龙影往乱石坡跑。跑到一半，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银龙正被围着打。那些白袍的追契人手里捏着的不是刀，是契线，几十根契线往龙翼上缠，一缠住就亮出白焰。银龙吼了一声，声浪把追兵震得倒退，可它的翼上已经缠了几十根线，每根线都在烧。

他站住脚，把右手举起来，朝着那些契线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碰到那么远的东西。可他手背上的铜锈和钥匙纹一起烫起来，那些缠在龙翼上的契线，像是被人从中间“读”了一下，全都绷直了，白焰顿了一顿。

就一顿。

银龙一振翼，所有契线断成几十截，碎片像雪片一样落下来。

“跑！”林默喊，“殿下，往乱石坡！”

银龙落地，翼收起来，化成阿格蕾的模样。她从雪里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走两步晃了一下，被塞德里克一把扶住。

“欠你一次。”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撕破的布。

“欠着吧。”林默说，“反正欠我的人多。”

乱石坡上的石头救了他们。追兵追到坡下就不追了——石坡太陡，人一多就挤，挤在一起就成了靶子。一百多号人挤在坡下，仰着头骂，骂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们不会走。”塞德里克靠在石头上，喘着气，“他们在等援兵。”

“那我们等不到天亮。”林默说。

他蹲在坡上往北看，乱石坡的尽头有一条很细的缝，缝后面是山体的另一侧。他忽然想起伊萨的纸条，想起老铜的那句“这山有别的路”，想起卡缪说“我在这地方住了一个多月”。

“卡缪。”他开口。

“干嘛？”

“你说你住在这儿一个多月。”林默说，“你有没有一条能绕到山北的路？”

卡缪看着他，愣了两息，忽然咧嘴一笑：“有。不过那路不好走。走上去的时候，得留下点什么。”

“留什么？”

“留名字。”卡缪说，“那条路叫‘还名路’。走上去的人，得把自己的一个名字留在路上，才能过去。”

“我们大部分人都只有一个名字。”

“所以我说不好走。”卡缪说。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那些“别人的名字”。他回过头，看着坡下那片黑压压的追兵，又看了看身边这九个人。伯恩靠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左袖空荡荡的；小秤缩在伯恩脚边，怀里抱着那块“秤生”木牌；艾琳正在用雪擦脸上的血；老铜把半截铜秤抱在胸口，像抱着半个家。

“走。”他说，“先离开这儿。”

还名路的石门，藏在乱石坡最顶上的一道裂缝里。

林默带着人往上爬的时候，听见坡下追兵的骂声越来越远。他一边爬一边回头看：塞德里克扶着阿格蕾，伊萨背着箭壶，卡缪挟着小秤，阿黛尔走在最后，剪子提在手里，一言不发。雪原上的风把他们的脚印一层层抹掉。

爬到一半，阿格蕾忽然停住，弯腰咳了几声。林默看见她咳出来的东西里掺着血丝，心里一沉——龙形不是白变的。他在心里飞快地算：龙女的伤比看上去重，接下来的一段路她不能再动手；塞德里克的斗气也快见底；卡缪偷名字靠的是近身；阿黛尔剪线要耗命。这一队人，最多还能打一场硬仗。

“殿下。”他小声说，“一会儿到了石门，您先歇着。剩下的事我来。”

阿格蕾没有反驳。她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忽然说：“你这个人，算账的时候从来不看自己。”

林默愣了一下，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们爬到坡顶的时候，追兵已经追到了坡脚。林默听见山道那头传来那声低半调的收名哨，哨声贴着雪面滚上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只是把伯恩往背上又托了托，一步一步走完最后一段石头。

石门比卡缪描述的要小：一块被雪埋了半截的石头，石面上刻着一个“还”字。卡缪蹲下去，抬手在“还”字上按了三下，石门无声地往后退了半寸，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道。

“都进去。”卡缪说，“进去之后别回头，别说话。”

林默最后一个进门。他站在石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追兵——灰压压的一片人已经爬到了乱石坡半腰。他把伯恩留下的那半截断刀从怀里摸出来，握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黑暗。石门在他身后合上，把风声和骂声一起关在了外面。

天黑之前，他们守住了乱石坡的坡顶。

追兵没有上来，也没有走。坡下那片灰压压的人影就地扎了营，几十盏名灯摆成一排，把雪地照得灰白。林默趴在坡沿上看了一会儿，退回石头后面。

“他们在等。”塞德里克说，“等援兵。”

“等多久？”

“最多一夜。”塞德里克说，“清点殿在南三区有常备的收名营，一夜的时间够他们调三百人。”

林默在心里算了算：三百人，把乱石坡围一圈，他们就是瓮里的鳖。他看了一眼队伍：塞德里克的斗气已经见底，阿格蕾的伤不能再用龙形，伊萨的箭射完了，卡缪偷来的名字一大半还回去了，阿黛尔剪了太多线，手指都在抖。这样的队伍，守不住一夜。

“不能等。”他说。

“不等怎么办？”

“走。”林默说，“从坡顶走。卡缪说这山里有别的路。”

卡缪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脸上那点吊儿郎当已经没了：“有是有。可得先过还名路。那条路要人交名字。”

“交我的。”林默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我身上的名字最多。”林默说，“也最杂。交一个出去，不心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可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他交出去的那个名字，说不定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还名路是什么？”林默问。

“一条老路。”卡缪说，“三百年前龙族和教会一起修的，用来把‘名字’从山里运出去。路上刻着名字，谁走上去，就会有一个名字被路‘留下’。留下的那个名字，会变成路的一部分，永远走不了。”

“那你怎么走过？”

“我走一半。”卡缪说，“我偷来的名字多，拿一个出去顶账，够了。”他看了林默一眼，“你身上也有别人的名字，可我看你不会拿别人的。”

林默没有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个“格”字还在，只是很淡了。

“要真的只能交一个。”他说，“就交我自己的。”

卡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这个人，我服了。”

队伍在坡顶的石头后面挤成一团。林默把干粮分下去，一人一半，剩下一半收着，留给明天。小秤接过干粮，没有吃，先揣进怀里。

“怎么不吃？”

“留着。”小秤说，“万一明天没得吃了呢。”

林默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灰港坑底醒来时，也是这样——手里有半块饼，先藏起来，怕没下一顿。

“吃吧。”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一夜，林默在坡顶守到后半夜。他靠着石头，把伯恩的断刀放在膝盖上，听着坡下追兵的名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他知道那是他们在换班。换班的时候最松，明天天亮之前，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明天。”他在心里说，“明天过了还名路，就能活着。”

他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小秤，一半揣回怀里。他知道明天要跑的路很长，可他也知道，跑路这种事，最忌讳空着肚子。

林默把断刀横在膝上，听着坡下的名灯一盏一盏熄灭。他知道，天亮之前，他们就得走。

他把这话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这话说得大，可他不觉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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