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名贼卡缪

# 第七十章 名贼卡缪

驿站后墙有一道被堵死的门，门板烂了一半，缝隙里能看见外面的山道。林默蹲在门边，把手按在门板上，往缝隙里看。

他数了数外面的脚步声，大约十四五个。这个数目不算多，可刚才在龙骸里，白群也只用了十几下就把队伍冲散。他慢慢退回驿站深处，把塞德里克、阿格蕾、伊萨叫到火塘边，用匕首在灰里画了一个简图：山道、名灯、侧门、驿站。

"殿下，您那一瓣钥匙还在吗？"他忽然问。阿格蕾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灰上：一小截骨头，泛着一点青白的光。"在。他们不知道我藏在哪儿。"林默盯着那截骨头看了两息，说："先别用。万一打不过，这东西能换命。"

阿格蕾把那截骨头收了回去，忽然问："你打算怎么打？"林默用匕首在灰上画了一条线："他们从山道来，我们只有一条路。可山道里有灯，灯里有名字。人多了，反而乱。所以先乱他们的阵，再打。"

"要是乱不了呢？"

"那就跑。"林默说，"跑之前，把您那瓣钥匙扔出去，他们会去抢。他们抢钥匙的时候，我们跑。"

阿格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让我把自己族里的碑当诱饵？"

"命比碑重要。"林默说，"碑在，名字才能还。命没了，碑就是块骨头。"

阿格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可林默还是愣了一下。"行。"她说，"就按你说的。不过你记住——要是你把我族里的碑扔出去换命，我就把你也扔出去。"

"这里、这里，是灯。"他用匕首尖点了点两个位置，"灯上的名字能扰人。我把它们拨乱，他们的阵型就散了。散开之后，塞德里克大人从正面顶，殿下您压左侧，伊萨射右侧的灯。阿黛尔——您看那条关着狗的铁链，能不能剪？"

外面山道上有十几个人，走得整整齐齐，像训练过的兵。他们穿着清点殿的灰衣，手里挎着刀，腰上挂着一盏盏小明灯。走在最前头的是两条黑狗，狗不高，脑袋很大，鼻子贴着地，一步一嗅。

"名犬。"卡缪蹲在他旁边，"它们闻名，不闻人。你身上没名字，它们闻不着你；可你们队里有几个名字，它们闻着就像闻着肉。"

"狗能引开吗？"

"能。"卡缪说，"可引开它们得有别的名字当饵。"

林默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骨牌，在上面刻了几个字。他刻得很快，刻完了递过去："这个。"

卡缪接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灰港替名者的名字？你哪来的？"

"死人身上捡的。"林默说，"狗闻名字，不看真假。你把这牌子扔到山道另一头，它们会追过去。"

"追过去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来办。"林默说，"你去引狗，引开两条就行。剩下的，你带我去道边那排‘名灯’上。"

卡缪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行。我引狗，你办事。可你要记住——欠我的东西，加一块。"

"加什么？"

"加那块木牌。"卡缪说，"那小鬼刻的那块。"

"你刚才不是说不要了？"

"刚才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卡缪把骨牌塞进袖子里，"干活的价钱，得干活的人自己开。"

他说完就蹿了出去，脚步轻得连雪都没惊动。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这人贪，可贪得有规矩；他要什么，都明着说，不藏着。跟这样的人做买卖，比跟奥尔本那种人省心。

"狗动了！"老铜在驿站里喊。

林默听见山道里两条名犬狂吠，接着是卡缪的声音，又轻又快，像在哄小孩："来来来，这边，好名字，香着咧——"

狗跑了过去。山道上的灰衣兵乱了阵脚，有人在喊"追"，有人在喊"别散开"。

雷姓总管还在山道口喊人。林默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容易：他叔雷曼死在龙骸，他带着一群不知道还能不能算人的兵跑来追一个杂役。林默在心里说：你要是早两年碰见我，我可能还会跟你讲道理；现在不行了，讲道理的人活不到现在。

林默没有再等。他猫着腰从破门里钻出去，贴着山道边的石壁往里走。石壁上挂着一排名灯，每盏灯下刻着一个名字。他走到第三盏灯前，停下脚步，把右手按在灯罩上。

钥匙纹亮了一下。

他看见灯里的名字线很细，一直通进山腹深处。他记得白城那些名灯——灯是给活人看的，名字是给活人认的。那么这山里的灯呢？灯上刻着名字，没有人看，那它给谁看？

他忽然撇开这个念头，把注意力放在"线"上。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可他想试一件事：如果他用名格里的"空"，去"碰"这些灯上的名字，会怎样。

他把右手按得更紧。

名灯里的火光晃了一下。

紧接着，山道两侧，所有灯上的名字都"亮"了一瞬。那些名字亮起来的时候，整条山道像被人猛地推亮了一层，灰衣兵们齐齐停下脚步，有几个捂着头蹲了下去。

"我的名……我的名在响！"有人喊。

林默不管他。他一路往前按，一盏、两盏、三盏，每一盏灯亮起来，就有一道线从灯里往他手心里钻。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些灯不是给活人看的，它们就像灰港的井、白城的井一样，是"收名字"的东西；只不过它们不是收，是"存"。

他把手按到第七盏的时候，听见卡缪在远处骂了一句脏话。

"第八个！你快点！他们把狗叫回去了！"

林默一回头，看见山道口的灰衣兵已经排成了两排，为首那人手里提着一盏大红名灯，灯光照出一张瘦长的脸。那人隔着半个山道看着他，忽然把灯往地上一放，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身上刻满了名字。

"收名人。"卡缪退到他身边，喘着气，"这是西区残余的总管，姓雷，是雷曼的侄子——你把他叔弄没了，他来找你讨账。"

林默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过来了：奥尔本死了，雷曼倒了，可清点殿并没有散。树倒猢狲散，可有的猢狲会记仇。

"他能打？"林默低声问。

"能。"卡缪说，"他打不过龙女，可他打得过你们其他所有人。而且他手里那把刀，是‘收名刀’——刀上刻着的名字，都是他收过的人。被那把刀割到，伤的不是皮肉，是名字。"

林默点了下头。

他在心里算了三息：他们这边，塞德里克带伤、阿格蕾龙焰不能放、伊萨箭少、阿黛尔剪子慢，卡缪偷名字的本事够快，可近身不行。硬拼得死人。

那就只剩一个法子：把"战场"从山道换到"名字"上。

"卡缪。"他开口。

"又干嘛？"

"你说你偷名字？"

"会。"

"跟我去偷。"林默说，"雷家的侄子，名册上有他的名字。你把他名字偷走，他就认不出自己是谁。收名刀认主，他一忘，刀就不认他。"

卡缪愣住了，随即低声笑了起来："你比我缺德。"

"我这是跟你学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动了。

卡缪贴着墙根往左边跑，一边跑一边从袖子里摸东西——他袖子里的东西多得像杂耍：《名册》的抄本、死人的木牌、几根细线，还有一块不知道从谁那里偷来的名契。他边跑边撕，把那些名字往灯前一扔。林默跟在他后面，右手按着一盏一盏名灯，把灯里的名字"拨"得乱响。

山道里的灰衣兵彻底乱了。

名犬冲着名字乱咬，几个兵捂着脑袋蹲在地上，连那个雷姓总管也被扰得脚步一乱。他挥刀劈开一片飞来的名契，忽然"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名字线正在淡。

"你干什么！"他猛地抬头。

卡缪站在一盏名灯底下，手里捏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浮出一个"雷"字。他冲那人晃了晃木牌，笑得很好看："借你的名字用用，一会儿还。"

雷姓总管脸色大变，扑过来抢。

他这一扑，阵型就散了。塞德里克等的就是这一下——骑士从驿站冲出来，斗气全开，一剑劈在雷姓总管的刀上。短刀被劈得脱手，刀身"嗡"地一震，上面刻着的那些名字同时碎了一层。

阿格蕾的龙焰随后压上，把山道口守住。伊萨三箭齐发，射落三盏灯；阿黛尔的剪子剪断了两条名犬的"闻线"，狗当场愣住，趴在地上不动了。

雷姓总管跪在山道中间，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一会儿狠，一会儿茫然。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塞德里克，很认真地问："你……你是谁来着？"

林默蹲下来，看着这个人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收名人"的冷硬，可更多的是茫然。他忽然想起白城那些被收走名字的人：钉子、鱼市的女人、还有那个问"我叫什么来着"的伙夫。他忽然想：自己这一路上做的事，是不是也在把别人变成这样？

雷总管忽然又抬起头，眼神清明了一下。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你……是那个没名字的？"林默没有答。那人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叔说，碰到你，别跟你说话。他说你说话的时候，最会算人。"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他就把它按下去。他对自己说：他们先动的手。可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借口。

塞德里克的剑停在他喉咙前一寸，没有落下去。

"他不认人了。"卡缪走过来，把木牌收进袖子里，喘了口气，"名字偷走了，人还在。我说话算话，明天还他。"

"不还。"林默说。

卡缪回头看他。

"不还。"林默说，"他收了多少名字，就让他空多少天。等他把那些名字还回去，再还他的名字。"

卡缪看着林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你这人，比我还像贼。"

"我说了，我是跟你学的。"

那天夜里，队伍在山道的避风处歇脚。

卡缪把火拨旺了一点，忽然说："你今天在灯上做的那一手，是怎么做到的？"林默说："猜的。"卡缪看他一眼："猜的能把整条山道的灯都点亮？"林默想了想，说："我手上有半截钥匙纹，碰别的东西没反应，碰"名字"就有。这地方的灯里存着名字，所以……大概是吸上了。"

卡缪把那半块干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无名者就是这点麻烦。本事是借的，借的时候顺手，用的时候就不知道会带出什么来。"

雷姓总管被绑在路边，安静得像一块木头。灰衣兵们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成了俘虏，一个个蹲在雪地里，互相问"我们是谁"。

卡缪坐在火边，把手里的木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开口："我领你们去山顶。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零不一定会见你们。"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三百年没见人了。"卡缪把木牌收起来，"他只见两种人：一种是他想见的人，一种是他觉得‘可以死’的人。你是哪一种，我不知道。"

林默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火堆，心里默默算着：山顶、零、阿格蕾的账、老铜的骨片、小秤的名字、艾琳的期限。六笔账，一笔比一笔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对了。"卡缪忽然又开口，"那三条线，我还没打算白还你们。"

"什么三条线？"

"你队里那个丫头，名字快到期了。"卡缪说，"我手里存着几条名字，可以帮她续。续一条，我收一样东西。"

"收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卡缪笑了笑，把干肉塞进嘴里，"现在说早了，显得我太贪。"

后半夜，火堆要灭了。

林默加了两根柴，火重新旺起来。他借着火光，把怀里那六块铁牌一个一个摸了一遍。铁牌很凉，凉得手指发麻，可他摸到第三块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那块牌上的名字，他有点记不清了。

他心里一紧，赶紧在心里念：阿妹、石头、小雀、阿仔、灰豆、小满。念到第四遍，才把六个名字都对上。他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松完之后，心里反倒更沉了。这才走了多远？六个名字就开始忘了，要是走完这趟，他还记得几个？

“你那个丫头，名字到期的时候，我可以帮你续。”卡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了他一跳。

“你不是说收费？”

“收。”卡缪说，“不过可以赊账。”他靠在石壁上，眯着眼睛，“你这个人，赊账不会赖。”

林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卡缪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跟我一样，都在替别人攒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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