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白城

# 第三十二章 白城

白城是从雾里长出来的。

林默站在船头看了很久，久到海风把他吹得眼睛发酸。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足够多的怪事了——巨神的胸腔、会念名的井、满墙刻名字的教堂，可白城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是一座建在地上的城，是一座长在骨头上的城。那些骨丘、骨墙、骨节，全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人只是顺着骨头缝搭了房子、开了街。他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如果这整片大陆真是一具神的尸体，那白城就是它最体面的一节脊梁。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跳蚤，正往一头巨兽的背上爬。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船越靠近，林默越觉得这座城不像是人造的。它建在三座连在一起的骨丘上，城墙不是砖，是一整圈灰白色的巨骨，骨节一节一节地扣着，像有人把一头大得看不见边的野兽的脊椎抽出来，绕着山围了一圈。城墙上密密码着字，远看像一层爬满的藤，近看才发现全是名字，密密麻麻，从墙根一直排到墙头，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边缘已经被海风啃得圆了。

罗德船长告诉他，白城不叫白城，叫"名都"。因为城墙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城里出资修墙的人。一个人出钱修一寸墙，墙上就刻一笔他的名；人死了，名还在。"这城修了三百年，"船长说，"墙上的名字比城里的人多。"

灰鸥号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排了一长队。清点殿在港口设了验名卡，凡是下船进城的人，都要在名册上按手印，再对着名鼓连说三遍自己的名字。林默排在队伍里，看见前面一个挑担子的货郎结结巴巴报了两遍，第三遍卡住了，守卡的司铎就把他带到一边去"慢慢想"，货郎被拖走的时候腿都软了。林默看得手心发潮。

轮到他的时候，守卡的司铎连眼皮都没抬："名字。"

"无名。"林默把清点殿的铜牌和替名契一起递过去。铜牌背面那串编号在灯下泛着一点旧金的光。

司铎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铜牌，又看了看林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忽然抬头去瞥码头边贴着的告示。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沉——告示上画着一个人影，脸是空的，下面几行字："编号八，生擒者赏一城之资。"图案旁还钉着一小撮灰布头，和他身上这件旧褂子的布色一模一样。

他的后背一下子凉了。可那个司铎只是把铜牌在手里翻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林默那双磨破的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后竟把牌子往桌上一扣，从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替名契来，盖了个章，压在林默手上："替名者不验名。进去吧，下一个。"

林默把契收回怀里，拉着艾琳快步走开。走出十几步，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艾琳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她刚才一直站在他身后，没让司铎看清脸。林默问她害怕不害怕，她嗤了一声："我怕什么。白城的人见了灵魂教团像见了鬼，可见了这张脸，顶多把我当个脏丫头。"她顿了顿，"倒是你，刚才那司铎要是认真看一眼告示，你这会儿已经上架了。"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心里明白：柯温没有把画像画全。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想。这人把通缉令撒得到处都是，却故意留着一张空白脸，像撒出去的网，网眼正好够他钻。

穿过港口就是城门。白城的城门从来不开，城墙下开了七八道拱洞，人流从拱洞里进来。一进城，林默就被扑面而来的声音淹了——叫卖声、车轮声、锤子声、小孩的哭声，还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闷响，从街口一个一人高的石鼓里传出来。

"咚——"

街上的行人齐齐停了一下，有低头默念的，有双手合十的，肉铺老板、挑水的孩子、墙角下棋的老头，全都停了那么一息，然后才接着做自己的事。林默愣了一下，艾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名鼓。白城每天三响，响的时候城里人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自己的名字。念了，名字就牢；不念的……"她抬下巴示意街对面。

那鼓声很怪，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敲一下，整条街的空气都跟着抖。林默听着，心口莫名其妙地发慌，像有人在他胸腔里也敲了一记，提醒他：该报名字了。他下意识在心里念了一遍"林默"，念完才发现自己念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被谁听见。

林默顺着看过去，看见一个瘦老头站在名鼓底下，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手在空气里抓来抓去，像个溺水的人。旁边两个穿短褂的差役走过来，一人架一边，把老头拖进旁边一间挂着"名所"牌子的小屋。周围人看一眼就散开了，没有惊奇的，也没有议论的，像看惯了。

"不念名字的人，会怎么样？"

"忘一小会儿。"艾琳说，"名所里有人替他记着，过半天就好了。要是没人在名所里记，人就这么空着，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最后自己走到海边去。"她一句一句说得平常，像在讲天气，"白城每回名鼓响，都会少几个人。城底下那座井，从来不愁吃。"

林默忽然明白了这座城为什么叫白城。不是因为墙的颜色，是因为街上每一个人的脸都太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名册上没写满的行。

他们在城东找了间旧客栈。客栈叫"七盏灯"，招牌上画着七只油灯，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第七，街坊都叫她"七姨"。迎上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名字。听说林默叫"无名"，她眼皮都没抬，笑着在本子上记了，笔画很慢，写完抬起来端详了他两眼："这名字好。白城的名字太挤，你这一个，省地方。"

七姨给他们一间靠山墙的房。屋子不大，墙是半旧的木墙，被烟熏得发黄。林默放下行李，一抬头就看见了满墙的名字——不是刻在墙上的，是写在纸上的，一张张泛黄的纸，从门边一直贴到床脚，有的字迹已经褪得看不清了。他凑近了看，发现最上面一张写的是"罗德"，心里一惊，转头问七姨。

"每个住过我这儿的人，我都留一张。"七姨擦着楼梯扶手，头也不回地说，"住客是客，客走了，名字我给他留着。万一哪天外头没了名字，回来找，我这里还有一张。"

"要是他永远不回来呢？"

"那也没关系。"七姨说，"留着名字，就是留个门。"

那天晚上林默睡不着。他检查了行李，六块铁牌还在，骨牌还在，匕首在腰上，神血钥匙的纹路在黑暗里泛着一点暗光。他坐在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白城的夜不像灰港那么黑。城里到处亮着灯，不是路灯，是一盏盏挂在屋檐下的"名灯"。灯是琉璃做的，一寸长，灯罩上刻着户主一家的名字。每家每户的灯亮着，就说明这一家人都还活着。林默看了一阵，忽然发现街上来了一队专门收灯的差役，挨家挨户把灭掉的灯取下来，装进背上的木箱。他们走了半条街，取下来的灯装了半箱子。

他数着那些灭掉的灯，数到第十二盏的时候，忽然看见塔群最深处，有一座塔没有窗。

整座塔灰白，比别的塔矮，比别的塔粗，像一根插进土里的骨头。塔身上缠着七八圈铁链，链子在夜色里泛着青黑的光，一头锁在塔顶，一头没进地里。别的塔顶都挂着名灯，只有那座塔顶上，是一张空的铁架子。

他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屏了好一会儿气。手背上的"格"字不知什么时候烫了起来。

他正要关窗，忽然听见一声钟响。

闷、长，从塔群深处传来，一下，又一下。他下意识去看城里其他的钟楼——白城那么多塔，那么多钟，可此刻全黑着，全静着。街上收灯的差役也停了，一个个抬头往塔群深处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

"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林默一回头，看见艾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披着外衣，脸色在白城的月光下白得发青。她没有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座没有窗的塔，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那是无名塔。它在响，就是在数人。"

林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塔顶那个空的铁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黑鸟。鸟在夜色里不动，像一小块被钉在天上的黑。

那方向，离他们住的客栈，走路不过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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